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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鸿基哥
    “粮食!是真的粮食啊!”
    “天哪!这么多粮食!堆得跟山一样高!”
    “我们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无数的灾民,激动得热泪盈眶,他们跪倒在地,向著那望不到尽头的粮车队伍拼命地磕头。
    他们不知道该感谢谁,便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感谢著这从天而降的生机。
    一些人甚至当场昏厥了过去。
    那压在他们心头数日、几乎要將他们逼疯的恐慌与绝望,在这一刻,被这奔腾不息,由银两和粮食组成的洪流,彻底冲刷得乾乾净净!
    孙传庭站在望楼上,静静地看著下面那如同节日般狂欢的人群,眼神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
    他知道,这七十八万石粮食,一百三十万两银子,是用什么换来的。
    是用王宗濂那颗死不瞑目的人头,是用那些富商巨贾的倾家荡產,是用魏忠贤最酷烈的手段,硬生生从这个早已腐烂的肌体上剜下来的!
    这是一场沾满了血的盛宴。但为了让更多的人活下去,他別无选择。
    “传令下去,”他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粥厂的粥,加厚一倍!让所有人都吃饱!”
    “以工代賑的工钱也即刻翻倍!”
    “还有,告诉所有人。这些,只是第一批!这只是从西安本地的蛀虫身上挖出来的!朝廷在南边採买的粮,不日即將抵达!从今往后,我孙传庭在陕西一日,就绝不会让任何一个遵纪守法的百姓再饿死!”
    他的话,通过传令兵的口,迅速地传遍了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
    “抚台大人万岁!”
    “陛下万岁!大明万岁!”
    积压已久的情绪,终於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从城市的四面八方响起,匯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天而起,仿佛要將天上的云层都彻底震散!
    而在这场波及全城的狂欢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一支由十几名精干骑士组成的小队,已经悄无声息地从西安城的北门疾驰而出,一路向北,朝著那片更为贫瘠、也更为动盪的黄土高原,绝尘而去。
    他们的目的地——延安府,米脂县。
    米脂,因“地有流金河,沃壤宜粟,米汁淅之如脂”而得名。这曾是一片富饶的土地,但连年的大旱,早已將这里的“流金河”变成了乾涸的河床,“沃壤”变成了龟裂的荒漠。放眼望去,除了光禿禿的黄土峁,便是被啃光了树皮的枯树,以及在寒风中摇曳的、稀稀拉拉的衰草。
    贫穷与飢饿,是这片土地永恆的主题。
    然而,在米脂县城以西的一处河谷地带,此刻却呈现出一派与周遭死寂截然不同的、热火朝天的景象。
    数千名衣衫襤褸、面黄肌瘦的青壮年男子,正聚集在这里。他们冒著刺骨的寒风,挥舞著手中的铁锹、锄头和镐头,奋力地挖掘著一条引水灌溉的渠道。
    虽然他们的动作因为长期的营养不良而显得有些迟缓,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著一丝麻木而坚韧的执著。
    因为他们知道,每挖一天的土,就能从官府那里,领到一份足以让家人不至於饿死的口粮。
    这便是孙传庭推行到各州县的“以工代賑”工程。
    在一处挖掘得最深的工地上,一个身材高大、骨架粗壮的汉子,正赤著上身,挥舞著一把比別人大上一號的巨型铁镐。
    他古铜色的皮肤上,肌肉虬结,如同盘错的老树根,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每一次挥镐,那沉重的镐头,都能在坚硬的冻土上刨开一道深深的口子,效率远超旁人。
    他的脸如同被刀斧劈砍过一般,稜角分明。
    浓密的眉毛下,是一双深邃而明亮的眼睛,那眼神中没有其他民工的麻木与顺从,反而燃烧著一团压抑不住的火焰。
    他,就是黄来儿,李鸿基。日后那个將要搅动整个大明风云的二代闯王——李自成。
    此刻的他,还只是银川驛站的一名普通驛卒。因为欠了举人艾詔的钱粮,无力偿还,又被新任知县蛮横裁撤,丟了饭碗,走投无路之下,才来到这工地上,靠出卖苦力,换取一家人的活命粮。
    他身边的几个民工,都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著一定的距离。他们有些畏惧这个不爱说话、但干起活来像头蛮牛,打起架来更不要命的汉子。
    只有一个例外。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李自成还要落魄几分的瘦高个,名叫“骆三”。他也是一个月前,才流落到这工地的。据说,他家乡遭了灾,一家老小都饿死了,只剩他一个人,一路乞討到了米脂。
    这骆三为人却很活络,他不像其他民工那样畏惧李自成,反而总是有意无意地凑到他身边,脸上总是掛著一副憨厚而討好的笑容。
    “鸿基哥,歇会儿,喝口水吧。”
    工歇的时候,骆三总会第一个跑过来,將自己水囊里那宝贵的热水,递给李自成。
    “鸿基哥,你这力气,真不是盖的!俺看,就算那镇守榆林的將军,也没你这般威猛!”
    他总是不失时机地用最朴实的语言吹捧著李自成,极大地满足了这个落魄汉子的自尊心。
    “鸿基哥,这是俺偷偷藏的半块黑面饃饃,你吃!你干活累,得多吃点!”
    他甚至会把自己的口粮,分一半给李自成。
    起初,生性多疑的李自成,对这个过分热情的“骆三”充满了警惕。但日子久了,看著骆三那双真诚得没有一丝杂质的眼睛,听著他句句发自肺腑的恭维,李自成那颗早已被世態炎凉冰封的心,也渐渐地被融化了。
    他开始把这个除了力气小点、但为人仗义的“骆三”,当成了自己在这工地上唯一的朋友。
    他会把自己打到的野兔分一条腿给骆三,会在管工欺负骆三的时候为他出头。
    他並不知道,这个一口一个“鸿基哥”,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的“骆三”,其真实身份,是当今皇帝朱由检亲自下旨,从锦衣卫百户,破格提拔为指挥同知的——骆养性!
    他更不知道,他这个“唯一的朋友”,接近他的每一个动作,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经过精心算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