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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刀子
    “朕与厂臣”这四个字,现在已经成了催命的符咒,是他们永远也洗刷不掉的政治污点。
    “元辅大人,”施凤来乾涩的嘴唇蠕动了一下,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今日朝上,陛下不经內阁票擬,便直接任命孙承宗为兵部尚书,这……这已然不合祖制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迷茫和无力。
    所谓的“祖制”,在过去是他们这些文官掣肘皇权最有效的武器。
    但现在,这位新君似乎根本不在乎什么祖制。
    他想做什么,就直接下一道中旨。
    你跟他讲规矩,他跟你讲刀子,御史李应升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证明。
    一向以书法闻名,为人却极为圆滑的张瑞图,此刻也收起了他那仙风道骨的偽装,一张脸皱得像苦瓜。
    他放下手中的毛笔,嘆了口气:“何止是不合祖制?你们看,陛下先是建那个『勇卫营』,让英国公和翰林卢象升去管,完全绕开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接著,又以雷霆手段罢免了王藎伯(王之臣),只是因为他挡了英国公的路,如今更是將孙承宗这块茅坑里的石头给请了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了:“孙承宗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就敢跟九千岁硬顶的犟骨头!陛下用他是什么意思?这信號还不够明显吗?”
    这是要彻底清算,要赶尽杀绝啊!
    三位阁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恐惧。
    他们就像一群失去了头狼的鬣狗,在面对朱由检这样一头真正的雄狮时除了瑟瑟发抖,別无他法。
    唯有末位的大学士李国普,这位在阉党最得势时也未曾同流合污的老臣,此刻正襟危坐,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入定了一般。
    他为人方正,素来不屑与黄立极等人为伍。
    眼见他们这副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心中虽有鄙夷,却也有一丝对国朝前途的深深忧虑。
    这位新君,杀伐果断是好事,但如此刚愎,视朝廷法度如无物,长此以往,又会將大明带向何方?
    “为今之计,”黄立极作为首辅,强打起精神,试图找到一条出路,“我等或可……或可上疏,联名保奏几位东林贤达,以示我等並无党同伐异之心,向陛下,也向那些清流,示个好?”
    这话说得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说好听点,这叫示好。
    说难听点,这就是举白旗投降。
    “晚了!”施凤来摇头苦笑,“元辅大人,您还没看明白吗?在陛下的眼里,恐怕无论是我们,还是东林那帮人,或者是阉党余孽都是一丘之貉,都是他要清除的障碍!他现在用的孙承宗,既非阉党,也与东林素有嫌隙。我们现在去投靠东林,人家只会把我们当成夜壶,用完了就一脚踹开!”
    这番话可谓一针见血,文渊阁內再次陷入了绝望的沉默。
    他们发现,自己这些人在失去了魏忠贤这个靠山之后,在政治上已经完全破產。
    他们就像被时代拋弃的弃儿,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只能坐在这间曾经象徵著无上权力的值房里,等待著未知的命运裁决。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一名小太监连通报都来不及,便被身后的人轻轻推开。
    身著明黄色常服的朱由检,在一身黑衣,面无表情的王体乾的陪同下,就这么毫无徵兆地走进了文渊阁。
    “臣……臣等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黄立极第一个反应过来,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地。
    施凤来和张瑞图更是嚇得魂不附体,几乎是瘫软下去的。
    李国普虽然镇定一些,却也立刻起身,依足了礼数,跪地叩首。
    整个文渊阁,只剩下朱由检站立的身影。
    他没有让他们平身,只是迈著不紧不慢的步子走到了那张象徵著首辅权力的巨大书案前。
    他伸出手指,轻轻拂过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诸位阁老,辛苦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喜怒。
    但就是这种平静,才最让人感到恐惧。
    “为陛下分忧,乃臣等本分,不敢言苦。”黄立极把头埋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颤。
    朱由检拿起一本奏疏,隨意翻了翻,又扔回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声轻响,让四位阁老的心都跟著狠狠一抽。
    “朕在信王府的时候,读过不少史书。”朱由检慢悠悠地开口,像是在閒话家常,“我大明的制度很有意思。外有內阁,內有司礼监;外有三法司,內有厂卫;外有总督巡抚,內有镇守太监。內外廷机构完全对称,相互制约,確保皇权至高无上。这本是太祖、成祖的深意。”
    他的目光,从跪在地上的四人脸上一一扫过。
    “但朕也看到,这种制约,渐渐变成了爭权夺利。到了后来,更是演变成了內外勾结!张居正与冯保权倾朝野,內阁首辅与司礼监掌印勾结在一起,皇权几被架空!这难道是祖宗们想要看到的局面吗?”
    这番话直接剖开了大明政治最核心的顽疾。
    黄立极等人听得是心惊肉跳,他们没想到,这位年轻的皇帝,对朝局的理解竟深刻至此!
    “都起来吧。”
    “谢陛下天恩!”四人如蒙大赦,颤巍巍地站起身。
    朱由检坐在首辅的位子上,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政治信號。
    “朕今日来,就是要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决断。
    “首先,是內廷。”朱由检的目光转向一直垂手侍立的王体乾,但话却是对阁老们说的。“从今日起,司礼监秉笔太监之权,朕收回!掌印太监之权,亦要更改!司礼监今后不再有票擬之权,更无决策之权!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监督!”
    黄立极等人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皇帝这是自断臂膀?
    主动削弱司礼监的权力?
    这和歷代皇帝倚重內宦以制衡外廷的做法完全背道而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