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检穿越而来的第二次朝会,在一片暗流汹涌的诡异氛围中落幕。
“退朝——”
当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在大殿中迴荡时,文武百官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时间竟无人挪动脚步。
他们的目光,或明或暗,或惊或疑,全都聚焦在同一个人身上——那个鬚髮皆白,身姿却依旧挺拔如松的老人。
孙承宗。
前东宫讲官,前蓟辽经略,如今,是新鲜出炉的兵部尚书。
东林党的队列中,气氛压抑得仿佛凝固了一般。
钱谦益、瞿式耜等人面沉如水,袖中的拳头捏得死紧。
就在几天前,兵部尚书王之臣因病致仕。
他们本以为,这个至关重要的位置理应由他们举荐的“清流贤达”来接任,甚至连奏疏和备选名单都准备好了。
谁曾想,皇帝根本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
一道中旨直接从宫中发出,將这个赋閒在家的帝师,从千里之外的高阳老家,直接“空降”到了兵部尚书的宝座上!
这算什么?
这是蛮不讲理!
这是独断专行!
这是对他们代表的文官集团集体意志的公然践踏!
他们想反对,想抗议,想用雪片般的奏疏淹没乾清宫。
但当他们抬起头,对上御座上那个少年天子平静无波的眼神时,他们又想起了前几日那个在朝堂之上被扒掉官服,像死狗一样拖进詔狱的李应升。
李应升那撕心裂肺的惨嚎,仿佛还在耳边迴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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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林诸公自詡君子,君子不立於危墙之下。
在没有摸清这位新君的底牌,没有找到万全之策前,他们选择了暂时性的沉默。
但这沉默之下,是更深的怨愤与更猛烈的暗流。
而另一边,以吴淳夫为首的阉党余孽,则是个个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孙承宗是什么人?那是当年就敢跟魏忠贤掰手腕的硬骨头!
如今他重掌兵部,岂不是意味著皇帝清算阉党的刀,磨得更快、更利了?
但是我们已经交了买命钱了啊!
整个皇极殿,就在这恐惧与怨恨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孙承宗站在百官之前,苍髯白髮,神色沉静。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那些复杂的目光,有尖锐,有不怀好意,有如释重负。
宦海浮沉数十年,他早已习惯了这一切。
真正让他感到心潮起伏的,是御座上那个他曾经亲手教导过的学生。
从一个赋閒在家的致仕老臣,到执掌天下兵马的兵部尚书,只用了一道旨意。
这种坐火箭般的起復,让他这个经歷过三朝风雨的老人都感到了一丝不真实。
不过他更清楚,这个位置並不代表著荣华富贵,而是一个烧红了的火山口。
北有建奴虎视眈眈,內有流寇烽火四起,朝堂之上党爭不休,军队腐败烂到根底……
这个兵部尚书,只要坐上去,就等於把半个身子探进了棺材里。
“孙尚书,陛下宣您覲见。”
退朝之后,王体乾小跑著走下丹陛,来到孙承宗面前说道。
他微微頷首,跟在了王体乾的身后,在百官的注视下走向了乾清宫。
乾清宫內,温暖如春。
朱由检挥手屏退了所有內侍,只留下王体乾一人垂手侍立在远处。
他没有坐上那高高在上的龙椅,而是亲手为孙承宗搬来一个锦墩,放在自己的书案旁。
“老师,请坐。”
“陛下,老臣不敢。”孙承宗连忙推辞,“君臣之礼不可废。”
“在朝堂上,您是臣,朕是君。但在这里,没有外人,您是皇兄的老师,就是朕的老师。”朱由检的语气不容置疑,他按著孙承宗的肩膀,让他坐下,“朕自幼丧母,是皇兄和皇嫂教朕读书,教朕明理。这份情谊,朕一刻也不敢忘。”
这番推心置腹的话让孙承宗眼眶微热。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向他交心。
“陛下……”孙承宗感慨万千。
眼前的少年,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在信王府里沉默寡言,只能將所有心事藏在心底的孤独皇子了。
他的身上,多了一种执掌天下的威严和深沉。
“是啊,长大了。”朱由检自嘲地笑了笑,“再不长大,就只能等著被人吊死在煤山的歪脖子树上了。”
孙承宗心中大骇,不知皇帝何出此言。
朱由检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亲手为孙承宗倒上一杯热茶,然后开门见山:“老师,朕知道,这次仓促起復您,让您执掌兵部,您心中一定有很多疑惑。”
“老臣惶恐,唯陛下之命是从。”
“不,朕要您说实话。”朱由检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朕需要您的智慧,而不是唯唯诺诺的服从。朕把兵部这个烂摊子交给您,是有朕的用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舆地图前。
“朕从王之臣家里,锦衣卫抄出了二十多万两银子。”朱由检的语气平淡,却透著一股森然的寒意,“二十万两,大明十分之一的岁入。一个兵部尚书,不思整军经武,却只知搜刮自肥,这样的兵部,能指望它做什么?”
“所以,朕需要一个人,一个朕绝对信得过,压得住场面,更看得懂大局的帅才来执掌兵部这个枢纽!”他的声音斩钉截铁。
“这个人,必须有足够高的声望,能让朝野上下的非议暂时平息。”
“这个人,必须有丰富的军旅经验,知道仗该怎么打,兵该怎么练。”
“这个人,还必须对朕忠心耿耿,能成为朕推行军制改革最坚实的后盾!”
朱由检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孙承宗:“放眼整个大明,除了老师您,朕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人了!”
这番话,如同一股股热流,冲刷著孙承宗的心房。
君王坦诚至此,夫復何求?
“陛下谬讚,老臣愧不敢当。”孙承宗站起身,深深一揖,“陛下但有驱驰,老臣万死不辞!”
“好!”
朱由检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將孙承宗扶起,重新按回座位上,
然后他转过身,手指在舆地图上那条从山海关到宣府、大同的漫长防线上重重划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