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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詰问
    京师的凌晨,寒气已经能钻进人的骨头缝里。
    天色將亮未亮,一道道黑压压的人影便踩著凝结的白霜,沉默地匯入通往紫禁城的洪流。
    皇极殿前的巨大广场上,文武百官依照品级列队,吐出的每一口白气,都像是压抑不住的心事。
    整个朝堂,暗中分裂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一边,是曾经煊赫一时,如今却惶惶如丧家之犬的阉党余孽。
    曾经的党魁、阉党五虎之首的兵部尚书崔呈秀数日前已被勒令致仕,削职为民,彻底失去了政治生命。
    剩下的如工部尚书吴淳夫等人,此刻正聚在一起,却相顾无言。
    他们脸色蜡黄,眼神空洞,像一群在寒风中等待屠刀落下的鵪鶉。
    昨夜,奉圣夫人客氏被抄家赐死的消息,如同一道催命符,彻底击垮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他们明白,大厦已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而另一边,则是一片混杂著振奋和恼羞成怒的复杂氛围,他们是以刑部尚书乔允升、礼部侍郎钱谦益、户科给事中瞿式耜等人为首的东林党人。
    他们或低声交谈,或目光炯炯地望著皇极殿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对“拨乱反正”的无限期待。
    只不过他们昨天又在魏府吃了大亏,被田尔耕那条疯狗当眾羞辱,到嘴的肥肉被硬生生抢走,让这些人一时间摸不准小皇帝到底打的什么心思。
    但是那已经不重要了。
    天启六年的那场惨烈党爭,杨涟、左光斗、魏大中等六位君子惨死詔狱,是他们心中永远的痛。
    而现在,客氏的倒台,让他们看到了復仇的曙光。
    他们已经连夜串联,备好了雪片般的奏章,只待今日早朝,便要对国贼魏忠贤发起最后的总攻,为死去的同志昭雪,为天下扫除妖氛!
    在他们看来,新君虽然年轻,但雷霆手段处置客氏已然表明了心跡。
    他厌恶阉宦,心向正道。
    只要他们这些“忠臣良弼”再推一把,高举天下公议的大旗,皇帝必然会顺天应人,將魏忠贤这颗最大的毒瘤连根拔起!
    他们早已串联完毕,准备在今日的朝会上,给那位年轻的天子一个毕生难忘的教训。
    他们要用祖宗之法,用文官集团的集体意志,告诉这位新君,谁才是这个帝国真正的主宰。
    辰时正,身著明黄龙袍的朱由检,在王体乾的搀扶下,一步步走上皇极殿的丹陛,在御座上端然坐下。
    他面色平静,目光沉稳,缓缓扫过阶下神色各异的百官。
    从他这个角度看下去,左列的文官集团黑压压一大片,气势汹汹,像一片积满了雷电的乌云;而右列的武勛和“阉党”余孽,则稀稀拉拉,垂头丧气,仿佛风中残烛。
    强弱之势,一目了然。
    “这帮孙子,果然憋著大招呢。”朱由检心中冷笑,脸上却波澜不惊。
    他知道,今天这关,是他穿越以来面临的第一次正面大决战。
    退一步,就是万丈深渊,他將彻底沦为东林党人手中的傀儡,重蹈崇禎的覆辙。
    唯有迎头痛击,打断他们的脊樑,才能为自己爭取到喘息和施政的空间。
    “有事出班早奏,无事捲帘退朝——”
    隨著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大朝会正式开始。
    几名官员按部就班地奏报了一些无关痛痒的边境军情和地方民政。
    朱由检耐著性子听著,一一批覆,显得从容不迫。
    终於,重头戏来了。
    礼部侍郎钱谦益出班,手持象牙笏板,躬身道:“臣,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有本启奏。”
    来了!
    朱由检眼皮都未抬一下,淡淡道:“讲。”
    钱谦益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充满了道德上的优越感:“陛下,昨日內廷与锦衣卫悍然闯入逆阉魏忠贤府邸,中断三法司之查抄,此举惊骇听闻,遍干典常!查抄罪產,乃国家法度,自有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依律办理,何曾有过內监、緹骑越俎代庖之先例?此乃视国法为无物,坏祖宗之规制!”
    他话音刚落,他身后立刻站出十几名东林系的官员,齐声附和:“钱大人所言极是!请陛下严惩擅权乱法之人,以正朝纲!”
    声势浩大,仿佛他们代表著整个天下的公理。
    刑部尚书乔允升也紧跟著出班,一脸悲愤地补充道:“陛下,臣等昨日奉旨查抄,兢兢业业,不敢有丝毫懈怠。然锦衣卫指挥使田尔耕,身为阉党余孽,非但不知悔改,反倒率恶犬凶徒,衝击现场,恶语相向,甚至……甚至公然劫掠已经清点入册的罪產!其行径与强盗何异?若不严惩,国法何在?朝廷体面何在?”
    他这番话更是歹毒,直接將“奉旨封存”歪曲成了“公然劫掠”,把脏水一股脑泼回了朱由检和锦衣卫的身上。
    殿內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龙椅上的年轻皇帝身上。
    他们想看看,这位新君在如此强大的舆论压力和“祖宗规矩”的束缚下,会如何应对。是退让、道歉,还是……
    就在此时,一个比钱谦益、乔允升更加激进的身影,从都察院的队列中猛地窜了出来。
    此人是都察院右僉都御史钱嘉征,东林党內的后起之秀,以敢言和“清流”自居。
    他自恃功高——扳倒魏忠贤的“二十四大罪”奏疏,便是由他主笔。
    在他看来,新君能顺利登基,他居功至伟,皇帝理应言听计从。
    他跪在殿中,慷慨激昂,几乎是指著朱由检的鼻子在詰问:“陛下!您昨日之举,实令天下臣民寒心!您初登大宝,本应亲贤臣,远小人,以仁孝治天下。可您为何要继续信任田尔耕这等逆阉余孽?为何要用天子家奴干预国家司法?此举將我等呕心沥血、为国除奸之功置於何地?將圣贤置於何地?將太祖、成祖立下的规矩置於何地?”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田尔耕包藏祸心,其罪当诛!锦衣卫与內廷封存魏府,乃是意图销毁逆阉罪证,包庇同党!臣恳请陛下立刻下旨,將田尔耕、王体乾二人下狱问罪!將魏府查抄事宜,交还我等有司!否则天下士人將如何看待陛下?后世史书又將如何记载今日之事?陛下,您要效法汉桓、汉灵,亲近阉宦,自取败亡之道吗?!”
    这番话,已经不是詰问,而是赤裸裸的威胁和逼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