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一出来,院子里的气氛瞬间沉重。
本来热火朝天的院子,一下就安静了。
所有埋头干活的流民,动作都僵住了,一道道目光全看向那个报信的亲兵。
李牧手上的动作没停,还在用树枝在地上画著房子的样子,只是力道重了几分,划出了很深的痕跡。
“说清楚,怎么回事?”
他表情没有变化,语气平稳。
那亲兵大口喘著气,显然是一路骑马跑过来的,他压下喉咙里的乾涩,艰难的吞咽一口口水,声音沙哑。
“回公公,城西贫民窟,昨天下午开始的!”
“有人发高烧,然后就是猛咳,咳到后面……全是血!”
“一晚上,就死了七八个!今天一早,城南也发现了!”
“城里所有的大夫都去看过,只说是风寒,开的药方根本没用!”
“得病的人越来越多,倒下的也越来越快!现在城里都在传,是瘟疫来了!”
亲兵说完,眼神躲闪的看了一眼李牧,压低了声音补充。
“陈將军已经下令封了几个坊区,但拦不住。他……他让我来问问公公,现在……该怎么办?”
陈虎让他来问自己?
李牧心里大致明白。
看来经过之前魏明事件,再加上后续刘虎那件事,让陈虎对他產生了极大的信任。
可这是瘟疫。
不是光靠计谋就能解决的。
“知道了,你先回去。”
李牧打发走了亲兵。
“告诉陈將军,守好他的人,自己先不要乱了。”
亲兵点头,抱拳告退。
他骑上快马,一路疾驰离开。
李牧看著他离开的背影,回过头。
院子里,安静的嚇人。
刚才还干劲十足的流民们,现在一个个脸上都没了血色。
他们就是从瘟疫、饥荒和战乱里逃出来的,对“瘟疫”这两个字有著发自內心的害怕。
“公公……这……”黑塔搓著手,挪到李牧跟前,高大的身子也藏不住脸上的不安。
他不怕拼命,就怕这种看不见摸不著的东西。
这可是瘟疫,不是什么其他扛扛就能度过的东西。
瘟疫这玩意儿,一旦染上,那就离死不远了!
更何况,还是惨死!
如此一来,黑塔当然也就心里发怵。
“慌什么。”
李牧站起身,拍掉手上的土。
“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房子盖好。”
他看了一圈,目光扫过那些流民。
“活都干完了?”
“石灰石够了吗?”
“黏土挖回来了吗?”
“新窑都垒好了?”
他一连串的问话,把眾人的魂给叫了回来。
“没……还没……”黑塔结结巴巴的回答。
“那还不快去干活!”李牧的声音突然拔高,“再不动手,冬天就得冻死,还管他什么真假瘟疫!瘟疫没来,就先冻死了!”
流民们被他这一吼,都打了个哆嗦。
没错,瘟疫可能还远,可冬天马上就到。
没有结实的房子,一样是死路。
“都他娘的动起来!干活!”黑塔第一个反应过来,扯著嗓子喊。
人群再次动了起来,虽然没之前那么有精神,但总归是重新忙起来了。
只是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沉甸甸的。
沈啸虎走到李牧身边,眉头紧锁。
“你真觉得这只是传言?”
“去看看,不就知道了。”李牧回答。
他叫来沈家旧部里的斥候王三。
王三之前身受重伤,是他將其从地狱中拉了回来。
可以说,没有李牧,就没有王三。
早就死在了路上。
而且这人身手好,话不多,对李牧充满感激。
之前在军队是一个侦察兵,擅长侦查。
李牧也信任他。
“王三,跟我进城。”
“是。”王三不多问,提上刀就跟在了李牧身后。
沈啸虎盯著李牧的背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太监了。
面对这么大的危机,他一点不慌,几句话就稳住了人心,还继续推著自己的计划。
这是胆子大,还是有別的倚仗?
安北城的街道,確实不对劲。
平时这个点最热闹,今天却冷清得很。
街上没几个行人,个个用布巾捂住口鼻,脚步很快,互相之间离得老远,眼神里都是防备。
空气里有股说不出的紧张。
李牧没走主街,带著王三专走小巷子。
还没靠近城西贫民区,一股浓浓的草药味混著一点腐臭味,就顺著风飘了过来。
“咳……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从一处破院子里传出来。
李牧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那咳嗽声又短又急,收尾时还带著一种奇怪的哨音。
他脑子里立刻冒出几个词。
飞沫、烈性、潜伏期……
这些东西,这个时代的人根本听不懂。
但这让他有了一个不好的推断。
李牧暂且按下心思,他拐过街角。
一队城卫军正粗暴的把一户人家往外赶。
“求求军爷!我娃只是发热!不是瘟病啊!”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死死抱著士兵的大腿,哭喊著。
她怀里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小脸烧得通红,浑身软绵绵的,连哭的力气都快没了。
“滚!都给老子滚出城去!”带头的队正一脸嫌恶,一脚踹开女人,“將军有令,发热咳嗽的,一律赶走!”
他们把那虚弱的一家三口,就这么推出了巷口。
李牧和王三站在阴影里,看著这一切。
王三的手按住了刀柄,骨节都白了。
李牧却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杀几个人能解决的问题。
陈虎的法子虽然粗暴,但也符合这个时代的想法。
隔开病人。
可他不知道,这种乱赶人的做法,只会让瘟疫传得更快。
这些人为了活命,肯定会到处跑,把病带去更多地方。
到了那时候,瘟疫在眾多传播源下,將会散播的更快。
且瘟疫也会进化的很快,如此一来,也就真的形成了一场巨大的瘟疫灾害了。
李牧沉思著,目光凝凝,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半晌。
“我们回去。”李牧没有再往里走。
他已经看到了想確认的事。
这不是普通风寒。
城卫军的反应,病人的症状,传播的速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坏结果。
鼠疫,或者別的什么厉害的肺病。
不管是哪一种,在这个时代,都跟死刑差不多。
回到静心苑,院子里流民们如火如荼工作的热闹场景,也冲不散李牧心里的沉重。
他一言不发,直接走到烧水的灶台前。
“黑塔!”
“公公,我在!”黑塔立刻跑来。
“传我命令!从现在起,所有人喝的水,必须是烧开的水!谁都不准碰生水!”
“通知厨房,所有吃的必须彻底做熟,特別是肉!所有人的碗筷,每天用开水煮一遍!”
“另外,没有经过允许,绝对不能踏出静心苑范围一步!”
“是!”黑塔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立刻大声答应下来。
李牧转身,走向一直在等他的沈清月和沈啸虎。
“怎么样?”沈清月先开口问。
“情况比想的还糟。”李牧直接说道,“城里確实有疫病,传得很快。陈虎的方法,只会让事情更加糟糕。”
沈啸虎的拳头猛地攥紧。
“那我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著……”
“当然不能。”李牧打断他,“我们盖房子,烧水泥,是为了活下去。但安北城要是变成一座死城,我们这个院子也就没了任何意义。”
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两人脸上一扫。
“只靠我们,救不了这座城,也救不了自己。”
沈清月很聪明,马上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想借陈虎的力?”
“不只是借。”李牧摇头,“我要逼他,或者说,逼中郎將周通,按我的规矩来办事。”
“你疯了?”沈啸虎差点喊出来,“你什么身份?去指挥安北城的守將?周通那个老傢伙,会听你的?更何况,你別忘了,八皇子的势力可还在城中潜伏。”
他觉得这简直是在说梦话。
李牧没理他,目光转向沈清月。
“太子妃殿下,这件事,需要你出面。”
沈清月身子微微一颤。
“我?”
“对,你。”李牧的语气很郑重,“陈虎信我,但他的分量不够。周通才是安北城能拍板的人。我要见他,凭我自己,连中军大营的门都进不去。”
“可你不同。”
“你是前太子妃,是沈家的大小姐。就算现在这样,这个身份依旧是北境很有分量的名帖。你亲自去见陈虎,再由他引荐给周通,这件事,才有谈的可能。”
沈啸虎在一旁听著,虽然觉得不靠谱,却也反驳不了。
姑姑的身份,是他们现在最有用的筹码。
沈清月沉默了一会儿。
她看著李牧。
如今,他又要去和一座城的瘟疫斗一斗。
“好。”
她轻轻吐出一个字,没有一点犹豫。
这段时间的经歷,让她对这个男人有了一种信任。
她信他,一定有办法。
“不能再等了。”李牧见她答应,立刻下令。
“啸虎,备马。”
沈啸虎下意识地站直了身子。
“去哪?”
李牧没有看他,而是望向安北城的方向。
“中军大营,见陈虎。”
“这件事,我们本管不了。”
“但若不管,我们所有人都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