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绪从三日前的那个傍晚抽离,晨风依旧寒凉。
陈直的膝盖还压在自家前院的青石板上。院子里的活雁在竹笼里扑腾著翅膀,传旨內官那尖亮的余音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他双手接过那捲明黄色的圣旨,指节因为用力而发了白。
传旨內官像是看穿了他方才的出神,又像是提前得了吩咐,在交接圣旨的同时,顺势压低了声音补了一句。
“陈大人。陛下还有一句话,让奴婢私下带给您。”
陈直抬起眼皮。
“说。”
“陛下说——『除了陈直家的门风,朕想不出第二家。』”
陈直捏著圣旨的手指顿了顿,心里那杆悬了三天的秤,彻底落定。
他撑著老腿慢慢站起身,將那身略显陈旧的御史官袍拽得笔挺,隨后双手交叠,一揖到地。
“臣,陈直领旨。”
老御史略过了那些歌功颂德的套话,只硬邦邦地砸下一句。
“谢陛下信陈家门风。”
传旨內官恭敬退下。转身的剎那,余光瞥见正堂屏风后有一片淡青色的裙裾。
那是一道纤细安静的剪影。
即便天大的婚事砸在头顶,那只攥著腊梅素帕的手,依然稳如磐石,不见半分轻颤。
传旨內官退出前院后,陈夫人从屏风后面转出来,脸色比丈夫还复杂。
“老爷,这顾帅虽说是將星,可咱们两家一文一武,门风做派差得也太远了些……”
“他是手握重兵的边帅。”
陈直走到书案后,將明黄色的圣旨平铺开来。
“也是能稳住西北半壁江山的能臣。”
他的视线落在圣旨的字里行间。
一句点了顾青的战功与苦劳,一句赞了陈家的家教与门风。不多一个字,不少一个字。
陈直放下圣旨。
“陛下这媒做得——”
他想了想,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够分量。”
此时,前院外头已经隱隱传来了动静。几个平日里走动得勤的清流世家、甚至是几位侍郎府上的家眷,得了信儿连早膳都没吃,就急匆匆地递了拜帖来道喜。
陈夫人听著外头的热闹,又看了看屏风后那道安静的剪影,终於长舒了一口气。
她快步走到屏风后头,拉起孙女的手,眼角的皱纹都笑开了。
“好孩子……你祖父说的对。满京城的勛贵世家削尖了脑袋都攀不上的亲事,硬是落在了咱们家头上。这份恩宠,可是独一份的!”
屏风外,陈直的大儿媳、也就是姑娘的生母,此刻正指挥著管事们搬运內务府的赏赐。看著那成箱成箱的御赐绸缎、金器、药膳方子往库房里抬,她眼眶发红,嘴角却根本压不住。
“娘,外头的誥命夫人们都排著队要见您和姑娘呢!”大儿媳快步走进来,声音里透著掩不住的扬眉吐气,“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方才还在门口说,这国公之仪的排场,满京城可挑不出第二份!”
陈直抬眼看向屏风。
“姑娘方才问了一句话。”陈夫人转过头,看向丈夫。
“她问——『昨日顾帅回京,满城递名帖,可曾扰民?』”
陈直沉默了一瞬,然后难得地露出了笑意。
“这问得好。”
老御史捋了捋鬍鬚。
“陈家的规矩,不在嘴上。在这一问里。”
屏风后面,那只攥著腊梅帕子的手轻轻鬆开了。帕子被抚平,折好,收进了袖中。姑娘微微福了福身,虽然未发一言,但背脊却挺得比谁都直。
陈府前院的赏赐车还没卸完第一轮,登门道贺的马车已经把陈府所在的半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另一边,顾府。
顾老夫人心疼儿子在皇宫熬了一宿,特意吩咐全府上下躡手躡脚,连院子里的狗都给提前拴去了后院。顾青刚从乾清宫议完事回来,才在榻上闭了不到半个时辰的眼。
结果这刚睡熟,前院的大门就被叩响了。
那种不急不缓、规规矩矩的叩门声——越规矩,越让人头皮发麻。
顾老夫人披著外衣从后堂急匆匆赶出来,压著嗓子斥道:“谁啊这是!青儿才刚合眼,这是存心不让人睡觉吗!”
门房老张头连滚带爬地跑进二门,嗓子都劈了:“老夫人!是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亲自给大帅做媒,连赏赐和活雁都拉到大门口了!”
前一秒还满脸心疼的顾老夫人,表情瞬间凝固,紧接著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像一朵突然炸开的菊花。
“哎哟我的老天爷!快快快!还睡什么睡!把全府的人都叫起来接旨!”老太太连拐杖都不要了,转身就去拍正房的门板,“青儿!快起来!陛下给你送媳妇来了!”
守在廊下的几个老兵油子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阵同情。
这哪里是送喜,分明是陛下那明晃晃的恶趣味。
正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顾青披著单衣站在门槛內侧,手里还捏著那把摺扇,搭在扇骨上的手指,用力收拢了半寸。
他脑子里闪过昨夜御书房里,王守仁那身被扯开大半的儒袍,以及林休那句“一个半夜不让朕睡觉”。
王老狐狸半夜回家抱媳妇惊了驾,陛下捨不得真折腾那老头子,就把起床气全撒在了自己这个无辜的边帅身上。
这口从天而降的黑锅,砸得他又准又狠。
守在门廊下的亲兵已经把门拉开了半扇。门外站著的,是一整队人马。
是小凳子。
以及他身后一整串看不见尾的队伍。
小凳子今日换了一身簇新的絳紫团领衫,腰束玉带,手里捧著一卷明黄圣旨。他身后依次排开六辆內务府的赏赐车,每辆车前都站著抱大红礼单的內官。兵部封赏册由两名武选司主事亲自捧著一口檀木匣子,匣子上的铜锁还晃著晨光。
再往后,还有內官捧著绸缎、玉器、金锭、药膳方子,甚至还有一对绑著红绸的活雁。
小凳子笑眯眯地站在门槛外,手里那捲明黄圣旨格外扎眼。
“顾大都护,陛下说了——”小凳子公鸭嗓一挑,每个字都咬得极准,“顾帅盘帐盘得太慢,婚事这笔帐,朕替你先拨算盘。”
顾青眼皮狠狠一跳。
他站在正房门內,髮髻微散,身上只胡乱披了件单衣。那张在风沙里磨礪出的清秀脸庞,此刻全是刚睡熟就被挖起来的错愕和无奈。
身后,几个刚从西北跟回来的老兵油子互相对视,眼神里全是按捺不住的兴奋——大帅也有被逼婚的今天!
顾青没回头,只是面无表情地抽出腰间摺扇,“啪”地展开,又“唰”地合上。
一声脆响,几个憋笑的老兵立刻眼观鼻鼻观心,绷紧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