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完所有报到手续,陆泽根据分配的宿舍信息,扛著简单的行李,穿过人潮涌动的校园,来到了位於復旦北区的研究生宿舍楼。
八十年代的宿舍楼,红砖外墙,水泥地面,带著一种朴素而坚实的年代感。陆泽的宿舍在三楼,307室。
他推开那扇虚掩著的木门,一股夹杂著皂角和旧木头味道的空气扑面而来。
宿舍不大,四张靠墙摆放的铁架木板床,中间是一张长长的、足够四人共用的书桌。
此刻,房间里空无一人,显然他是第一个到的。
陆泽选了靠窗的一个床位,放下行李。阳光透过老旧的玻璃窗照进来,能看到窗外葱鬱的树木。
他站在这里,心中涌起一股奇妙的安定感。
这里,將是他未来几年学习和生活的地方。
他刚把床铺简单整理好,门口就传来脚步声,一个提著大包小包、身材清瘦的青年探头进来,看到陆泽,立刻露出一个爽朗的笑容。
“你好!同学,你也是307的?”
“你好,我是陆泽。”陆泽笑著迎了上去,帮他把一个沉重的网兜提了进来。
“我叫陈思和,来自广东。”青年热情地伸出手,“一路从广州过来,可把我累坏了。以后我们就是室友了,请多关照!”
陆泽的心头微微一动。陈思和。这个名字他如雷贯耳。
这位將是未来復旦中文系的掌门人,长期担任系主任,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是绝对的权威泰斗。
陆泽没想到,自己竟然和这位未来的学界大佬成了室友。
“客气了,我叫陆泽,上海的。”
两人正聊著,又有两位同学结伴而来。
一位戴著眼镜,气质沉静,书卷气很浓;另一位则显得更加洒脱不羈,目光中透著思索。
经过一番介绍,陆泽知道了他们的名字。戴眼镜的叫孙乃修,另一位叫梁永安。
陆泽的內心再次掀起波澜。这两位,同样是日后復旦中文系的中流砥柱,在各自的领域里都將成为一方名家。
他看著眼前这三位未来的学术巨擘,再想到自己,心中不由得生出一股豪情。
乍一看,这间小小的307宿舍,在未来的几十年里,將走出四位在中国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举足轻重的人物。陆泽把自己算进去毫无负担。
但事实上,这在1981年这个年代的顶尖高校里是很寻常的事,经常会有一个寢室的三四人在日后都在相关领域成为学术大拿。
这就是这个时代大学生以及研究生的含金量。
“哎,陆泽,我想起来了,我可读过你的小说,《匠心》!写得真好!”
陈思和一拍大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还有你在《文学评论》上的文章,我也拜读过。厉害啊!”
“誒?你竟然是陆泽?”梁永安也来了兴趣,“我当时还想,这作者肯定是个有生活、有思考的。没想到这么年轻,还跟我们一届!”
三人中陈思和与梁永安都是1954年生人,孙乃修更大一点,48年,相比之下,1961年出生的陆泽確实很年轻。
四人很快就热络起来,从文学聊到各自的家乡,再聊到对研究生生活的期待。
当聊到专业方向时,一个惊喜的发现让所有人都兴奋起来——他们四个人,不约而同地都选择了中国现当代文学方向。
“那这下可太巧了!”陈思和兴奋地总结道,“咱们四个志同道合,以后可以一起上课,一起討论了!
照我看,不出意外的话,咱们八成都会分在贾植芳先生的门下!”
贾植芳先生的名头,在现当代文学研究领域,几乎是所有学子仰望的存在。能成为他的学生,是无上的荣耀。
果然,当天下午,系里公布导师分配名单,307宿舍的四个人,无一例外,都被划归到了贾植芳教授门下。
名单公布后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一位高年级的师兄找来,通知他们:“贾老让你们四个,现在就去他家一趟。地址我写给你们了。”说著递过来一张纸条。
四人心中既激动又紧张,连忙整理好仪容,跟隨著师兄,穿过校园,来到了与復旦一墙之隔的国年路第九宿舍。这里是復旦教授们的聚居地。
贾植芳先生的家,和他本人一样,没有丝毫奢华的装饰。狭小的空间里堆满了书,连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生怕碰倒了哪一摞。
空气中瀰漫著浓郁的墨香和纸张发酵后的独特气味。
贾老正坐在书桌后,看到他们进来,锐利的目光在四张年轻的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陆泽身上,点了点头。
“都来了,坐吧。”他的声音依旧沙哑而有力。
四人拘谨地在书堆旁的椅子和小凳上坐下。
“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学生了。”贾老开门见山,“我这里规矩不多,但有一条,做学问之前,先学做人。要真诚,要敢讲真话。
肚子里没东西,可以学;人品上出了问题,那就没救了。”
他顿了顿,站起身来,走向旁边小小的厨房:“你们等著,我给你们下几碗面。
这是我的习惯,学生进门,都会在我这里吃一碗阳春麵,而且以后你们每次来我这,都只有麵条招待。”
四人面面相覷,都没想到这位学术大家竟会亲自下厨招待他们,一时间都有些手足无措。
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麵就端了上来。
清澈的汤底,几根翠绿的葱花,一勺喷香的猪油,倒上一点酱油,麵条根根分明,简单,却又无比诱人。
“吃吧。”贾老示意道,“別看著,吃完了我们再谈。”
四人捧起碗,默默地吃了起来。这碗面,味道朴实,却暖胃、暖心。
吃完面,贾老看著他们,缓缓开口:“知道为什么是阳春麵吗?因为它最简单,也最见功底。做学问也一样,要把根基打牢。
你们不要好高騖远,既然考了研究生,就要沉下心来,一本书一本书地啃,一个问题一个问题地钻。
你们的路,要从这碗阳春麵开始,一步一步,扎扎实实地走。”
他转向陆泽:“陆泽,你的笔试答卷和之前的小说,我都看了。你有才华,也有思想,这是好事。
但进了我的门,就要把外面的名声先放一放,从一个最普通的学生做起。”
“是,我明白,老师。”陆泽郑重地回答。
贾老欣慰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人,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记住,文学是人学,是时代的回声。我希望我的学生,不只是会写论文的『匠人』,更要成为能感受时代脉搏、敢於为时代发声的『知识分子』。
这碗面,就是你们的拜师的见面礼了。”
四位年轻人站起身,对著眼前这位瘦削但精神矍鑠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谢谢老师!”
走出贾老的家,夜色已经降临。国年路上华灯初上,晚风清凉。
陆泽与三位老大哥並肩走在返回宿舍的路上,心中激盪著前所未有的豪情与使命感。
一碗阳春麵,开启了他们的师门情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