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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手稿
    七月中旬,当所有的资料搜集和实地採风告一段落,陆泽便彻底进入了闭关创作的状態。
    阁楼成了他的世界。每天除了下楼吃饭和短暂的休息,他所有的时间都交付给了书桌前那一方小小的天地。
    盛夏的上海如同一个巨大的蒸笼,阁楼更是闷热难当。
    陆泽索性赤著上身,只穿一条短裤,任由汗水顺著脊背滑落。
    他仿佛感觉不到外界的酷热,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了1931年的上海。
    笔下的文字如潮水般汹涌,主角陈景云如何继承绸缎庄,如何在日资和英资的夹缝中求生,如何在家族內斗与商场倾轧中挣扎,以及旧式婚姻与进步女学生的感情纠葛……
    一个波澜壮阔而又充满血肉细节的世界,在他的笔下逐渐成形。
    八月初的一个下午,正当陆泽文思泉涌之际,楼下传来了王阿姨的喊声,紧接著是“咚咚”的上楼声。
    门被敲响了,一个清亮的女声在门外响起:“陆泽同志,我是王安忆,冒昧来访,不知是否方便?”
    王安忆?陆泽微微一怔,这个名字他当然不陌生。
    他连忙套上汗衫,拉开了门。门口站著一位留著齐耳短髮、气质文雅的年轻女性,正是此前打过几次交道的青年作家。
    “王安忆同志,您好您好!快请进!”陆泽有些受宠若惊。
    “你別这么客气,叫我安忆就行。”王安忆笑著走进阁楼,目光首先被书桌上那摞得像小山一样高的稿纸吸引了。
    “听说你考上了復旦,还在准备新长篇,我正好路过,就想来跟你交流一下创作心得。”
    面对前辈,陆泽很是谦虚。
    然而,当王安忆隨手拿起最上面的几页稿纸,原本只是隨意瀏览的眼神,很快就变得专注,继而凝重,最后化为一丝掩饰不住的震惊。
    “这是……你正在写的长篇?”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不可思议。
    “是,刚写了个开头,不成体系,让您见笑了。”
    “见笑?”王安忆摇了摇头,將那几页稿纸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仿佛那是什么珍宝。
    “陆泽,你这个开头有点结棍额。光是这几章,一个时代的气息就扑面而来了。”
    那天下午,两人没有交流什么创作心得。
    王安忆成了小说的第一个读者,静静地坐在小凳子上,一口气读完了陆泽已经写好的八万多字。
    直到天色渐暗,她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认真地对陆泽说:“我过几天再来。”
    从那天起,王安忆成了长乐里阁楼的常客。
    她几乎每隔三天就会来一次,每次也不空手,总会带点小零食和点心。
    她不为別的,就是为了“追读”《锦灰》的最新章节。她成了这部小说真正意义上的第一位读者和见证者。
    每次读完,她都会和陆泽进行简短而深入的探討,她的许多问题和感慨,也反过来激发了陆泽更多的创作灵感。
    时间就在这规律的拜访和疯狂的笔耕中,悄然滑向九月。
    九月四日,傍晚。
    当陆泽写下“(全书完)”三个字时,他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被汗水湿透了。
    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窗外已是万家灯火。他看了一眼桌上的稿纸,每页能写三百字的稿纸堆了厚厚的一大摞,超过八百页。
    这是他一个多月心血的结晶,一部长达二十五万三千余字的长篇史诗。
    就在他精疲力竭、意识都有些恍惚时,王安忆又如约而至。
    她没有多话,径直拿起最后一部分手稿,读了起来。
    当她读完最后一个字,合上稿纸时,眼眶竟有些微微泛红。
    “写完了……真好。”她轻声感慨,仿佛也完成了一件大事。
    她看著几乎虚脱的陆泽,忽然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这个復旦的研究生明天是不是该开学报到了?”
    陆泽猛地一愣,脑子里那根关於现实的弦才终於被拨动。
    他茫然地眨了眨眼:“报到?哦……对,好像是九月五號。”
    他完全沉浸在三十年代的上海,几乎把八十年代的自己给忘了。
    王安忆看著他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起来:“你啊,真是写痴了。赶紧收拾一下吧,明天你就是復旦的研究生了。
    这部《锦灰》,也该去见见它的读者了。”
    九月五日的清晨,天刚蒙蒙亮,陆泽就醒了。
    他並非被闹钟吵醒,而是被一种奇特的生理节律唤醒。
    过去一个多月,他几乎每天都在这个时间点自然醒来,按惯例锻炼半个小时后就投入到疯狂的写作中。
    但今天,当他睁开眼,首先感受到的不是文思泉涌的衝动,而是一身仿佛被拆散重组般的酸痛与疲惫。
    创作的激情退潮后,身体的透支感才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他缓缓坐起身,目光落在书桌上。那一大摞稿纸,用结实的棉线分成了四沓,整整齐齐地码放著,像四块厚重的方砖。
    二十五万三千,。八百四十五页稿纸。这就是他整个夏天的全部。
    王安忆昨晚的提醒,如同暮鼓晨钟,將他从1931年的风云变幻中猛地拽回了现实。今天,是復旦研究生报到的日子。
    他的人生,即將翻开新的一页。但在那之前,他必须先为这个夏天画上一个完美的句號。
    陆泽找出一个早已准备好的、足够结实的帆布挎包,將四沓沉甸甸的稿纸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挎包的背带勒在肩膀上,分量十足,那是一种令人安心的重量。
    这是他写给这个时代,也是写给自己的一份答卷。
    上午八点,陆泽的身影出现在了巨鹿路。他没有直接去邯郸路,而是选择先来这里。
    编辑部里一如既往地忙碌著。李小琳眼尖,第一个发现了他,立刻笑著迎了上来:“陆泽!我还以为你今天一准扎在復旦出不来了呢!怎么有空过来?”
    “小琳姐,我正要去报到。”陆泽笑了笑,將肩上的帆布挎包郑重地放在李小琳的办公桌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我是来交稿的。”
    “交稿?”李小琳愣了一下,隨即目光落在那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上,呼吸猛地一滯,“你……你別告诉我……”
    陆泽拉开挎包的拉链,露出了里面码放整齐的稿纸。
    “《锦灰》,初稿,二十五万三千字,写完了。”
    李小琳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她下意识地伸手探进包里,抱出一沓稿纸,那厚度和重量让她倒吸一口凉气。
    办公室里其他编辑的目光,也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了过来。
    “我的天……这……这就写完了?”李小琳的声音都有些变调了,“这才两个月不到啊!二十五万字?”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作为一个资深编辑,她太清楚一部二十五万字的长篇意味著什么。
    许多成名作家,一两年也未必能磨出这样一部作品。
    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在酷暑之下,仅仅用了一个多月的闭关创作,就完成了如此惊人的壮举。
    周围的编辑们也围了过来,看著桌上那几大摞稿纸,纷纷发出惊嘆。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才华”二字可以形容的了,这是一种近乎恐怖的创作能量。
    李小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震惊中冷静下来。
    她將稿纸重新码放整齐,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著激动与郑重的神色。
    “陆泽,你这份答卷,太沉了。”她拍了拍那厚厚的稿纸,语气肯定地说道。
    “稿子我们收下了。你放心,我们会立刻组织审稿,绝不会辜负你这两个月的心血。”
    她抬起头,看著陆泽略带疲惫但依旧清亮的眼睛,由衷地笑了:“好了,快去报到吧,那才是你今天最要紧的正事。
    別担心稿子的事了,交给我们,你只管去开启你的大学新生活!我预感,等《锦灰》面世,整个文坛都要为你震动!”
    一句“交给我们”,胜过千言万语。这不仅是对作品的接收,更是对他整个夏天付出的最高肯定。
    “谢谢小琳姐!”陆泽心中一块大石轰然落地。他深深地鞠了一躬,转身离去。
    从《收穫》杂誌社出来,陆泽感觉肩膀上的重量消失了,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心中的那份沉甸甸的稿件,已经交付到了最可靠的人手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鬆与满足。
    他跳上公交车,一路向北,向著邯郸路的方向而去。
    当他踏入復旦大学的校门时,已是临近中午十一点。
    校园里人头攒动,到处都是前来报到的新生和陪同的家长。
    一张张年轻的脸上,洋溢著对未来的憧憬与好奇,空气中都瀰漫著一种蓬勃的生命力。
    这鲜活热闹的景象,与他过去两个月与世隔绝般的闭关生活,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陆泽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胸中的浊气一扫而空。
    他熟门熟路地找到中文系的迎新点,递上了自己的录取通知书。
    “陆泽?”负责接待的一位师兄看到名字,愣了一下,隨即热情地笑了起来。
    “你就是陆泽啊!系里的老师们早就跟我们念叨过好几次了,说今年系里来了个了不得的才子!快,我带你去办手续。”
    报到的流程简单而迅速。登记、领取材料、办理住宿、拿到一张崭新的学生证和38块钱的国家助学津贴。
    是的,在这个时代,考上了大学就等同於国家干部,是可以领取一份补贴的。
    按规定本科生每月有22元,陆泽这样的研究生则是38元。
    復旦的食堂一荤一素加米饭平均是两毛五,这里的一荤已经是红烧肉之类一毛五的大荤了。
    在这年月已经是难得的餐食標准,事实上很少有大学生真的会以这个標准花伙食费,毕竟每个月除了吃还有其他各种花销。
    假设每天如果吃两顿大荤,伙食费就是五毛出头,一个月十六七块钱即可在大学里吃的很不错。
    若是省著点吃喝,哪怕是本科生的22块一个月的津贴,好好规划的话也可以勉强做到自给自足了。
    研究生38元的津贴固然让陆泽欣喜。
    但当那张压著钢印、贴著他一寸照片的研究生证递到他手里时,陆泽还是更为珍惜。
    学生证的红色封皮上,印著烫金的“復旦大学”四个大字。
    翻开来,姓名:陆泽。院系:中国语言文学系。学號:8112001。入学时间:1981年9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