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巨鹿路回来后的三天里,陆泽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復旦。
他將自己关在阁楼里,並非为了临阵磨枪,而是进行了一场彻底的自我沉淀。
他將脑海中那些超越时代的文学理论和批评方法,与当下八十年代的学术语境进行剥离与融合,试图找到一个最恰当的切入点。
他要展现的,不应是石破天惊的“未来预言”,而是一个根植於当下,却又能高瞻远瞩、见解独到的青年学者的形象。
这是一场不能失败的拜访,他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第四天清晨,春寒料峭。
陆泽换上了一身自己最体面的衣服——一件乾净的白衬衫,外面套著一件半旧的中山装,熨烫得平平整整。
他对著镜子,將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整个人显得精神而沉稳。
他小心翼翼地將那两封信贴身放好,骑上自行车,朝著东北方向的復旦大学驶去。
八十年代初的上海,还没有后世那般密不透风的钢铁森林。
自行车穿过还算宽敞的街道,空气中混杂著煤炉的烟火气与早点摊的香气。
一个多小时后,看著眼前邯郸路220號的门派,陆泽终於到达那座在后世闻名遐邇的学府。
復旦大学的校门古朴而庄重。陆泽在门口推车而入,门卫並没有阻拦,或许是出於他浓厚的书卷气与恰如其分的外貌年纪。
校园里绿树成荫,偶尔能看到三三两两抱著书本、步履匆匆的学子,他们的脸上洋溢著对知识的渴望与时代的朝气。
陆泽心中不禁生出几分感慨。这里,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知识圣殿。而他,即將在这里,为自己的人生敲开一扇截然不同的大门。
他向一位学生问明了文科楼的方向,道谢后便推著车寻去。
文科楼是一栋颇具年代感的苏式建筑,墙体略显斑驳,却透著一股厚重的歷史底蕴。
陆泽將自行车在楼下停好,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楼道里很安静,空气中似乎都飘散著淡淡的墨香。
他按照门牌號,一层层地寻找郭绍虞先生的办公室。
在三楼的走廊尽头,他终於看到了那块掛著“中文系主任办公室”牌子的门。
门是虚掩著的,里面隱约传来低沉的交谈声。
陆泽站在门口,调整了一下呼吸,抬手轻轻叩响了房门。
“咚,咚咚。”
“请进。”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
陆泽推门而入,办公室內的景象映入眼帘。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四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满满当当地塞著各种书籍,大多是线装的古籍,散发著岁月沉淀的芬芳。
一张老旧的办公桌后,坐著一位精神矍鑠的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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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穿一件深色的对襟褂子,头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双眼锐利而有神。
虽然年事已高,但坐姿挺拔,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学者气度。想来,这位便是古典文学泰斗,郭绍虞先生了。
而在办公桌的侧面,还坐著另一位年纪稍轻,约莫六十岁上下的先生。
他面容清癯,神情间带著几分歷经风霜的刚毅与豁达,此刻正饶有兴致地打量著推门而入的陆泽。
“两位先生好。”陆泽走上前,恭敬地微微躬身,“请问,哪位是郭绍虞先生?”
办公桌后的老者抬起头,目光如炬,审视著他:“我就是。你是?”
“郭先生您好,晚辈陆泽。”陆泽说著,从怀中小心地取出那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这是巴金老先生让我转交给您的信。”
听到“巴金”二字,两位老先生的神情都微微一动。
郭绍虞的目光从陆泽的脸上移到了信封上,他没有立刻去接,而是沉吟了片刻。
倒是旁边那位先生先开了口,他的口音带著些许北方的爽朗:“哦?巴老先生的信?年轻人,拿过来我看看。”
郭绍虞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算是默许了。
陆泽心中微动,能与郭老平起平坐,又能如此隨意地“截胡”巴老的信,这位先生的身份定然不凡。他恭敬地將信递了过去。
那位先生接过信,拆开后仔细阅读起来。
他的表情很平静,只是在看到某些段落时,眉梢会不经意地挑动一下。
读完后,他將信递给了郭绍虞,然后再次將目光投向陆泽,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原来你就是陆泽。”他开口道,声音里带著一种特有的磁性,“你在《文学评论》上发的那两篇文章,我也读过。写得很不错,有思想,有锐气。”
陆泽心中一凛,更確定了对方的身份。
能在《文学评论》这种核心期刊上注意到自己文章的,必然是现当代文学领域內的专家。
他连忙谦虚道:“先生谬讚了,晚辈只是胡乱写些个人浅见,难登大雅之堂。”
此时,郭绍虞也已经看完了信。他摘下老花镜,用指关节轻轻叩了叩桌面,动作不疾不徐。
办公室里一时间陷入了沉默,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半晌,郭绍虞才缓缓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巴老在信里对你推崇备至,说你才思敏捷,学问扎实,有意报考我们復旦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
“是,晚辈確有此意。”陆泽不卑不亢地回答。
郭绍虞的目光再次落在他身上,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审视:“想法很大胆。
但你应该知道,研究生不是靠一两篇公开发表的文章就能读的,它需要的是系统、深厚的知识储备。
巴老的面子我们不能不给,但復旦的门,也不是靠一封推荐信就能进的。”
话语很直接,甚至有些严厉。陆泽心中却是一定,他知道,真正的考校要开始了。
“晚辈明白。”他坦然地迎著郭老的目光,“晚辈今日登门,並非是想仅凭巴老的一纸推荐就获得资格,而是希望能得到一个向先生们展示自己学识的机会。
若是晚辈才疏学浅,不入先生法眼,晚辈绝无二话,就此告辞。”
他的这番话,说得恳切而有骨气。
郭绍虞身旁的那位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讚许,他笑著对郭绍虞说:“绍虞兄,你看,这小伙子倒是有几分胆识。
我看不如这样,我们不妨就考考他。”
他转向陆泽,自我介绍道:“我叫贾植芳,也是中文系的老师,主要研究现当代文学。
既然你想考中文系的研究生,那我们就从最基本的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