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的热闹喜庆,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盪开一圈圈涟漪后,便渐渐归於平静。
这个年,陆泽过得格外安逸。姐姐陆芸和姐夫李立国的关心,还有小侄女兰兰的软糯依赖,让他深切体会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家庭温暖。
这份温暖,像一束和煦的阳光,照亮了他內心的孤寂,也让他的目標变得更加坚定——他要变得足够强大,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亲情。
假期结束后,陆泽婉拒了姐姐让他继续住在家里,方便照顾的好意,重新回到了hk区的那个小阁楼。
他需要一个完全属於自己的、安静独立的空间,来为接下来的计划做准备。
正月十五一过,姐夫李立国兑现了他的承诺,带著陆泽走进了上影厂的內部放映室。
连续几天,陆泽都沉浸在光影的盛宴中。他看到了费里尼的《大路》,那如诗般忧伤的镜头语言让他沉醉;
也看到了黑泽明的《罗生门》,那非线性的敘事结构和对人性幽深之处的探索,更是让他大开眼界。
放映结束后,厂里的导演、编剧们会聚在一起展开热烈的討论。
陆泽只是静静地坐在角落里听著,却將那些闪烁著智慧火花的观点一一记在心里。
这些来自八十年代顶尖电影人的思想碰撞,与他脑海中未来四十年的影视理论相互印证、激盪,让他对自己未来的道路看得愈发清晰。
尤其是在旁听一次关於“文学改编”的研討会上,一位老导演的发言深深触动了陆泽。
“文学是根,电影是果。我们现在不缺好故事,但缺的是能真正理解文学內核,並懂得用视听语言將其重构的人才。这样的人,既要懂文学,更要懂电影……”
这句话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陆泽。他想到了自己重生的优势,想到了那些未来將会大放异彩的文学作品,更想到了自己脑中那座庞大的影视宝库。
“为什么不把这条路走得更专业,更极致一些?”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他原本的计划是参加高考,进入復旦大学中文系,按部就班地走下去。
但在一次偶然兴起並了解了一番当下研究生的报考要求后,他发现了另外一条道路。
本科四年,对於拥有后世大量专业知识的他来说,太过漫长,甚至是一种时间上的浪费。
他需要一个更高的平台,一个能让他直接接触到学术前沿和顶尖人才的圈子。
直接考研!这个在春节时为了安抚家人而提出的“备选方案”,在这一刻,变成了他唯一的目標。
1981年的研究生考试就在今年六月,而报名时间將在下个月的三月中旬开始。
算算时间,颇为紧迫,不容再有片刻迟疑。
回到阁楼,陆泽摊开纸笔,仔细梳理报考研究生所需要的条件。
同等学力、自学成才者报考研究生是有硬性门槛的。
第一条,需要在省级以上专业期刊公开发表学术论文。这一点,他已经达成了。
那两篇发表在《文学评论》上的文章,分量甚至超过了要求。
第二条,则更为关键——需要获得两位相关专业副教授以上职称的专家推荐。
这成了摆在他面前最现实的难题。他一个刚从纺织厂病退的青年,社会关係简单得如同一张白纸,去哪里找两位大学里的副教授,並让他们心甘情愿地为自己写推荐信?
思来想去,陆泽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个温和而睿智的身影——《收穫》杂誌的编辑,李小琳。
作为上海当代文坛的核心人物,又是巴金先生的女儿,李小琳能接触到许多学者、教授。
如果她愿意帮忙牵线搭桥,介绍两位大学老师认识,再由自己凭藉真才实学去打动他们为自己提供介绍信,这无疑是成功率最高的一条路。
虽然这有些冒昧,甚至带著几分功利,但陆泽没有更好的选择。他必须抓住这根唯一可能够到的“救命稻草”。
打定主意后,他立刻提笔,给李小琳写了一封信。
信中,他首先询问了《匠心》的编审进度,是否能够过稿付印,且表示如有需要自己可以隨时再去编辑部商议修改。
接著,他恳切而坦诚地说明了自己希望报考復旦大学中文系研究生的想法,以及目前在“专家推荐”这一环节上遇到的困境。
他並没有直接请求李小琳动用人脉为他搞定推荐信,而是放低姿態,希望李老师能够帮忙引荐两位大学老师,他想通过自己的学识和对文学的见解,去堂堂正正地贏得一个获得推荐的机会。
他深知,对於李小琳这样的人,直接求助远不如展现自己的能力和决心来得有效。
信寄出去后,陆泽便將全部精力投入到了考研复习中。他从旧书市场淘来了中文系的专业教材,一本本地啃读。
从古代文学史到现当代文学流派,从西方文论到美学原理,他就像一块乾燥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知识的养分。
事实上,这些知识对他而言可比高考简单多了。
一周后,他没有等来李小琳的回信,却等来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电话。电话是邮局代转的,请他立刻去一趟巨鹿路675號。
陆泽心中有些忐忑,难道是自己的请求太过唐突,引起了对方的反感?
他怀著不安的心情,再次骑著那辆破旧的自行车来到了《收穫》编辑部。
这一次,接待他的依旧是上次那位叫李萌的年轻编辑,但她的神情比上次更加热情,甚至带著一丝掩饰不住的敬佩。
“陆泽同志,你可算来了!李主编等你很久了。”李萌快步將他引向主编办公室。
推开门,李小琳正站在窗边,手里拿著的正是陆泽修改后的《匠心》稿子。
看到他进来,李小琳脸上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坐吧,小陆。”这一次,她直接省去了“同志”的称呼,显得亲近了许多,“你的修改稿,我一字不落地看完了。
写得非常好!可以说,它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期,是一篇真正成熟的杰作。
我们决定,就把它作为本期杂誌的主打发表!”
得到如此高的评价,陆泽心中的石头落了地,他谦逊地道谢:“这都多亏了李老师您的指点。”
“不,这是你自己才华的结果。”李小琳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话锋一转,拿起书桌上陆泽写的那封信。
“你的信我也看了。你想直接考研,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好!年轻人就该有这样的魄力。”
陆泽的心提了起来,他知道,正题来了。
“你信里说,希望我能帮你介绍两位大学老师,让你去展示自己,以获得推荐资格。”
李小琳看著他,目光深邃,“这个想法很务实,也很正直。不过……”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容:“不过我觉得,那样也太麻烦了。”
陆泽一愣,没明白她的意思。
只见李小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到他面前,缓缓说道:“我收到你的信后,仔细想了想。
你的才华和学识,已经远远超出了同龄人的范畴,用常规的方式去获取一个考试资格,是对你才能的浪费。所以,我自作主张,走了个捷径。”
她指了指那个信封:“我直接拿著你的两篇论文和《匠心》的修改稿,去找了巴老。”
“巴老?”陆泽的呼吸猛地一滯,一个在中国文坛如雷贯耳的名字瞬间衝进他的脑海——巴金!
李小琳的父亲,正是这位文坛巨匠!
“是的。”李小琳平静地確认了他的猜想,“巴老看了你的文章,非常欣赏。
他说,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过文字这么扎实、思想这么通透的年轻人了。他很乐意为这样的人才做个引荐。”
陆泽感觉自己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一封试探性的求助信,竟然会惊动巴金老先生!
“你先別激动,听我说完。”李小琳微笑著安抚他,“我父亲不仅愿意推荐你,他还亲自给现任復旦大学中文系主任的郭绍虞先生写了一封信。
郭老是古典文学、汉语音韵学以及文学批评领域的泰斗,治学严谨,为人刚正。
我父亲认为,由他来考较你的学问,最为合適。如果能得到郭老的认可,那么另一封推荐信,自然也不在话下。”
她將那个信封推到陆泽面前:“这里面,一封是巴老写给郭绍虞先生的引荐信。
另一封是我以《收穫》编辑部的名义,为你出具的学术成果证明。你拿著它们,直接去復旦大学找郭老便可。”
陆泽伸出手,指尖颤抖地接过了那个看似轻飘飘、实则重如千钧的信封。
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是两封信,而是一个时代的文学巨擘为他铺就的一条通往未来的黄金大道。
他站起身,对著李小琳,深深地鞠了一躬:“李老师,这份恩情……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这份提携,我一定铭记於心!”
李小琳坦然地接受了他这一躬,隨即扶起他,认真地说道:“小泽,我们之所以愿意帮你,不是因为你运气好,而是因为你的才华值得。
机会已经给你了,接下来,能不能真正抓住它,说服郭教授那样的大家,就要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我明白!”陆泽的眼中燃烧起前所未有的火焰,充满了昂扬的斗志,“我绝不会辜负巴老和您的期望!”
他知道,这封信既是敲门砖,也是一张考卷。
郭绍虞先生绝不会因为巴金的一封信,就轻易为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签名。
等待他的,將是一场真正严苛的学术考验。
但陆泽毫无畏惧,甚至充满了期待。
与凤凰同飞,必是俊鸟;与虎狼同行,必是猛兽。
能与这个时代最顶级的学者直接对话,这本身就是一种无上的荣幸与机遇。
走出巨鹿路675號,春日的阳光洒满街道,梧桐树的枝头已经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绿,空气中瀰漫著万物復甦的清新气息。
陆泽紧紧攥著怀中的信封,抬头望向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