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盛夏的午后,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声嘶力竭地叫著,搅得人心烦意乱。
掛著“《文学评论》编辑部”牌子的老式办公室里,气氛和外面的天气一样沉闷。
吊在屋顶的老式风扇有气无力地转著,扬起的风甚至带著一丝热度。
资深编辑刘明远摘下戴了半辈子的老花镜,用指关节有些用力地按揉著发胀的太阳穴。
桌上那堆小山似的稿件,散发著纸张和油墨混合的气味,在他看来却像是无声的噪音。
作为国內最顶尖的文学理论期刊,他们是无数文学青年的圣地,但这份“神圣”的背后,是日復一日的、在沙砾中淘金的枯燥与疲惫。
今天显然不是个能淘到金子的日子,他看了一上午,满眼都是跟风“伤痕文学”的陈词滥调,文字背后是相似的控诉和浅薄的感伤,看得他味同嚼蜡。
“小李,你把下午这批稿子初筛一下吧。”刘明远靠在吱呀作响的藤椅上,声音里透著一丝倦意,“没什么新意的,就先放一边,等月底再统一处理。”
“好的,刘编辑。”坐在他对面办公桌的年轻编辑李卫国应了一声。
李卫国是去年才从中文系分来的大学生,对这份工作还抱著几分神圣的理想。
虽然日常的工作就是拆信、瀏览、分类,但他总觉得,自己拆开的每一个信封里,都可能藏著下一个震动文坛的鲁迅或巴金。
他拿起裁纸刀,开始了他枯燥却又充满期待的日常工作。
牛皮纸信封、稿纸的厚度、字跡的工整与否……这些都是他快速判断一份稿件价值的“玄学”。
通常,那些字跡潦草、墨跡深浅不一的稿子,內容也大多杂乱无章。
而那些用钢笔字一笔一划认真誊抄的,至少说明作者的態度是端正的。
他熟练地拆开一个个信封,目光快速扫过標题和前几段。
“论《天云山传奇》的时代悲剧性”、“论《伤痕》的精神內核”……这些標题大同小异,让他提不起太多兴趣。
他像个经验丰富的海关官员,一眼就能分辨出哪些是需要开箱细查的“货物”,哪些只是平平无奇的“日用品”。
突然,他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他从一堆字跡各异的稿纸中,抽出了一份与眾不同的。
这份稿件没有用常见的方格稿纸,而是用了一种质地不错的白纸,用钢笔抄写。
字跡非常漂亮,不是那种刻意模仿书法家的浮夸,而是一种內蕴风骨的雋秀有力,字里行间透著一股沉静从容的气度。
整个卷面乾净整洁,没有一处涂改,光是这份赏心悦目的“卖相”,就让李卫国心生几分好感。
他的目光落在稿件的標题上,微微一怔——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
“敘事困境?”李卫国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提法太新鲜了。《迷途》是当下文坛较为热门的一篇中篇小说,引发了巨大的討论。
但所有的討论,无论是讚扬还是批评,都无一例外地集中在它“反思歷史”、“呼唤人性”的思想深度和社会意义上。人们爭论的是故事內容本身,是作者的价值观。
而这篇稿子,看標题似乎完全绕开了这些热门话题,另闢蹊径,要去谈一个听起来很“技术流”的东西。
这立刻勾起了他的好奇心。他扶了扶眼镜,认真地读了下去。
文章的开篇並没有高谈阔论,也没有引用任何名人名言,而是像一个冷静的工匠,从一个非常具体的技术细节切入:
“……作为一篇试图描摹一代人精神歷程的『大敘事』作品,《迷途》的作者在开篇选择了经典的『上帝视角』,即全知敘事视角。
这无疑为展现广阔的时代画卷提供了便利。然而,隨著情节的深入,这种便利性逐渐转化为一种束缚。
当作者频繁地在宏大背景的描绘与主角个人化的內心挣扎之间切换时,一种微妙的疏离感便產生了。
读者刚刚沉浸於主角『赵建国』的迷惘与痛苦,敘事声音便会冷不丁地跳脱出来,以上帝的口吻进行一番时代性的总结或评判,这使得共情的建立时常被宏大敘事所打断……”
李卫国虽然年轻,但也算是科班出身的佼佼者,立刻就看出了这段话的份量。
他自己读《迷途》时,也隱约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情感总像是刚要被调动起来,就被某种东西硬生生按了下去,读起来不够酣畅淋漓。
但他一直无法准確地描述出这种感觉,只能归结於作者的笔力问题。
而这篇文章的作者,仅仅几百字,就三言两语点明了癥结所在——问题不出在笔力,而出在敘事声音的“越位”和“摇摆”。
这个发现让他精神一振。他不敢怠慢,立刻拿著稿子,小心翼翼地走到刘明远桌前,像献宝一样。
“刘编辑,您看看这篇。作者的角度……很特別,我没见过这么写评论的。”
刘明远正闭目养神,听到李卫国的话,有些不情愿地睁开眼,接过了稿纸。
当看到那个略显“西化”的標题时,他那见惯风浪的脸上並没有太多表情,只是在心里闪过一个念头:又是一个想玩弄新名词、譁眾取宠的年轻人。
这些年,隨著国门渐开,一些西方理论的碎片漂了进来,总有些青年学子喜欢捡起一两个时髦词汇,装点自己的文章,实则言之无物。
他耐著性子,目光投向正文,准备看上两段就將其打发掉。
然而,当他把目光投向正文,才读了不到一页,那份漫不经心便悄然隱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慎的专注。
稿纸上,诸如“telling与showing(告知与展示)的笔法选择”、“文本的潜对话”、“人物弧光的缺失”等词汇,被作者极其自然地融入行文之中。
这些概念,刘明远在一些仅供內部参考的翻译资料上见过,晦涩难懂,国內学界更是鲜有人能將它们与本土作品的批评实践结合起来。
但这篇稿子的作者,却仿佛与这些理论朝夕相处了几十年,运用得嫻熟、圆融,丝毫没有生搬硬套的痕跡。
更让刘明远感到心惊的是,作者並非在掉书袋。
他每提出一个理论概念,都紧跟著对《迷途》原文的精妙剖析,言之有物,论证扎实。比如在谈到“telling与showing”时,文章写道:
“……小说中写赵建国痛苦,反覆使用的是『他感到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他的內心充满了绝望』这类高度概括性的『告知』(telling)句式。
作者急於將结论拋给读者,却忽略了通过动作、环境、细节来『展示』(showing)痛苦的过程。
契訶夫曾言,『不要告诉我月亮在发光,要给我看破碎玻璃上的闪光』。
在《迷途》中,我们看到了太多发光的『月亮』,却太少看到那些能折射光芒的『碎玻璃』……”
这个比喻,精妙,妥帖,又极具启发性!
刘明远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他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读完了全文。
整篇文章逻辑严密,层层递进,如同一位技艺高超的顶尖外科医生,用闪著寒光的柳叶刀,冷静而精准地解剖著文本的每一寸肌理,將它的优点、缺陷、乃至深藏在皮肉之下的病灶,都清晰地呈现在你面前。
读完最后一句话,刘明远没有拍案而起,也没有激动地踱步。
他只是静静地靠在椅背上,摘下眼镜放在桌上,闭上眼睛,將整篇文章犀利的论证逻辑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办公室里很安静,李卫国甚至能听到墙上掛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以及刘编辑那变得有些粗重的呼吸声。
他有些紧张地看著刘编辑,不知道这位在编辑部里以严谨和挑剔著称的前辈,会如何评价这篇稿子。他很怕刘编辑说一句“华而不实”。
许久,刘明远才睁开眼,眼神里是一种极为复杂的光芒,有发现了璞玉的欣赏,有对其中前卫观点的审慎,但更多的,是一种作为编辑发现绝世好稿的、压抑不住的兴奋。
“这篇文章,质量很高。”他用一种异常平静但分量十足的语气下了定论。
在刘明远的字典里,“很高”这两个字,已经是最高级別的讚誉。
得到肯定的李卫国终於鬆了口气,忍不住追问道:“那刘编辑,这篇文章我们用吗?我感觉……可以直接上咱们的『一家之言』栏目。”
“用,当然要用。”刘明远的手指在稿纸上轻轻敲了敲,陷入了沉吟,“不过,直接上『一家之言』,甚至头条,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爭议和反弹。
毕竟,作者是个生面孔,文章里的提法又太大胆前沿,几乎是在挑战当前整个评论界的话语体系。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著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做出了一个更稳妥、也更具深意的决定:“这样,下一期刊发。放在『青年圆桌』栏目,栏目名可以灵活一点。
標题后面加一个副標题——『一种文学批评新方法的探討』。这样一来,文章的观点就从一个针对《迷途》的『判决』,变成了一个邀请大家共同探討的『议题』。
既能保证文章的独立性与锐气,又能引导学界对这个『新方法』本身展开討论。我们要推的,不仅是这篇文章,更是这篇文章所代表的方向。”
这个决定,既充分肯定了文章的开创性价值,又处理得四平八稳,充满了高超的编辑智慧。
李卫国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老前辈的敬佩又深了一层。
“对了,”刘明远翻到稿纸末页,看向落款,“作者叫什么?哪里人?”
“陆泽。地址是上海hk区的一个弄堂,叫长乐里。”李卫国答道。
“陆泽……”刘明远慢慢念著这个完全陌生的名字,眉头微蹙,在自己的记忆库里搜索著,一无所获,“不是京城几大高校里听过的名字,也不是文联那帮熟悉的青年作者。
上海……难道是復旦或者华师大的青年教师?也不像。”
他沉思片刻,对李卫国吩咐道:“你先按照流程,给他发一份正式的用稿通知。另外,你再用我的名义,手写一封信附上。
信里就说,我个人很欣赏他的文章,文章的观点对我们很有启发,希望他能將这种方法论深入下去,形成系列文章,我们期刊愿意为他提供平台。
也欢迎他来京城时,到编辑部坐坐,大家当面交流。”
“好的,我马上去办!”李卫国领命而去,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办公室里又恢復了平静。
刘明远將那份稿子小心地压在自己办公桌的玻璃台板下最显眼的位置,目光再次投向窗外。
他知道,这篇稿子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
或许一开始,它激起的只是一圈小小的涟漪,但当这圈涟漪扩散开去,当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它所带来的波纹时,它终將慢慢改变整个湖面的生態。
而那个名叫陆泽的年轻人,用这样一种沉稳、专业而极具力量感的方式,將自己的名字,第一次摆在了中国顶尖文学期刊资深编辑的案头。
一场风暴,正在安静地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