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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屠龙刀
    “写东西?投稿?”
    陆芸脸上的惊讶迅速被担忧取代,她伸手又想去摸陆泽的额头:“儂脑子没烧糊涂吧?写啥?
    儂就读到高中毕业,厂里那些大学生写的黑板报,儂都没去凑过热闹。现在要投稿?投给哪个报纸?”
    在姐姐朴素的认知里,写文章投稿,那是戴著眼镜的“大知识分子”才能做的事情。
    自己的弟弟虽然也爱看书,但终究只是个工人,更何况还是个病人,怎么能去碰那么“高深”的东西。
    陆泽没有反驳,他知道仅凭言语无法说服姐姐。
    他只是平静地喝完了碗里的粥,將咸蛋黄仔细地分作几次咽下,感受著这具身体对营养和能量的渴望。
    “阿姐,你放心,我晓得分寸。”他將空碗递给陆芸,“我就试试看,不行也没什么损失,反正在家也是閒著。”
    陆芸接过碗,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儂不要好高騖远,年轻人要脚踏实地。
    人家报社杂誌社的编辑,眼光都高得很……”
    陆泽只是微笑地听著,等姐姐端著碗筷下楼,他立刻掀开被子下了床。
    亭子间里没有像样的书桌,只有那张老旧的五斗橱。
    陆泽將橱面上杂乱的物件收拾到一边,清理出一片空间。
    他从一个抽屉里翻出了半沓粗糙的草稿纸和一支英雄牌的钢笔。
    拧开墨水瓶,吸饱蓝黑色的墨水,笔尖在纸上划过,留下一个清晰的印记。
    万事俱备。
    写什么?
    这是重生后的第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他不能像那些初出茅庐的文学青年一样,写些无病呻吟的抒情散文或是粗糙的爱情故事。
    他必须一鸣惊人,用最少的力气,撬动最大的关注。
    这第一刀,必须精准、犀利,且要正中要害。
    陆泽闭上眼睛,脑海中属於二十一世纪讲师的庞大资料库开始飞速运转。1980年的中国文坛,什么才是热点?
    伤痕文学!从1977年底刘新武的《班主任》开始,到去年卢心华的《伤痕》,再到今年仍在持续发酵的关於“人性论”、“写真实”的各种討论……
    整个文坛正处於一场剧烈的思想交锋之中。
    保守派与革新派激烈碰撞,官方与民间的声音交织缠绕。
    这是一个充满了爭议与机遇的战场。直接下场写一篇“伤痕文学”小说?可以,但不够巧妙。
    以他一个“病退工人”的身份,突然写出一篇技巧纯熟、思想深刻的小说,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审视。
    最好的切入点,是“文学评论”。
    以评论者的身份介入,既能展现自己的才华与学识,又巧妙地与创作者本身保持了一段安全距离。
    就像一名高明的棋手,不直接做棋子,而是要做那个指点江山、影响棋局走向的人。
    陆泽很快就选定了目標。
    前不久《小说月刊》上刊登了一篇引发热议的短篇小说,名叫《迷途》。
    小说讲述了一个青年在嗡嗡嗡期间的迷茫与幻灭,情感真挚,但结构鬆散,人物塑造也略显脸谱化。
    几乎没有人从文本本身出发,去分析它的艺术得失。
    这,就是他陆泽的机会。
    他要用一柄来自四十年后的手术刀,对这篇《迷途》进行一次精妙的解剖。
    说干就干。
    陆泽铺开稿纸,笔尖悬於纸上,略作思索,便写下了標题——
    《迷途》的敘事困境与情感迷思
    一个极具现代学术气息的標题。
    接著,他没有像当时的评论文章那样,上来就大谈时代背景与社会意义,而是直接从文本內部开始。
    “小说的开篇,作者採用全知视角,试图为我们描摹一幅广阔的时代画卷。
    然而,这种宏大敘事很快便与主角个人化的、琐碎的內心挣扎產生了疏离……”
    “……我们看到,主角的情感转变缺乏足够铺垫,其行为逻辑时常被外在的戏剧性需求所绑架。
    这种创作上的无意识,恰恰构成了文本最值得深思的矛盾……”
    陆泽的笔尖在纸上飞快地流动著。
    他没有全盘否定《迷途》,而是在肯定其情感价值的基础上,以一种冷静、客观、极具学理性的態度,指出了它在艺术手法上的不成熟。
    这种批评方式,在这个年代,是降维打击。
    亭子间里只剩下沙沙的写字声。窗外的天色由亮转暗,弄堂里飘来邻居家炒菜的油烟味和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喧闹声。
    陆泽浑然不觉。
    他完全沉浸在思维的乐趣中。这不仅仅是在写一篇稿子,更像是在进行一场与过去的自己、与这个时代的对话。
    前世的他,这些观点只能在课堂上对那些昏昏欲睡的学生讲,或是写在无人问津的学术期刊里。
    而现在,他知道,这些文字將拥有一股石破天惊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钢笔里的最后一滴墨水耗尽,陆泽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笔。
    五千余字,一气呵成。
    他揉了揉酸痛的手腕,看著眼前这十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稿纸,一种久违的、酣畅淋漓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这不是简单的“文抄”,这是知识与思想的重组和再创造。
    他就是那个手持屠龙刀的人,而这篇评论,就是他斩出的第一刀。
    他仔细地將稿纸整理好,找出一个大信封,工工整整地写上“《文学评论》编辑部收”,又在落款处署上了自己的名字和这间亭子间的地址。
    做完这一切,他才感觉到腹中空空,口乾舌燥。
    他推开门,楼下传来姐姐和姐夫的说话声。
    “……他那个身体,工作是肯定做不了了。我是想,要么托人问问,给他报个夜校学学无线电什么的,好歹算门手艺……”是姐夫压低了的声音。
    “让他先歇歇吧,这两天看他魂不守舍的,今天还说要写什么文章,我真怕他脑子闷出病来……”姐姐的声音里满是愁苦。
    陆泽站在楼梯的阴影里,心中一暖,隨即又是一阵豪情涌起。
    放心吧,阿姐。
    你们所担心的,都不会发生。
    从今天起,你们的弟弟陆泽,將走上一条你们想都想像不到的道路。
    他攥紧了手中那封厚厚的信,仿佛攥住了一个崭新的未来。明天,他要去邮局,將这把磨礪了四十年的刀,投向这个风起云涌的大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