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信没有立刻回答黑夫。
    而是隨意的坐在田埂处。
    也不顾地上的尘土。
    眺望远处，满是绿意盎然。
    还能瞧见有农夫正在插秧。
    越人种地比较粗糙。
    原本都是刀耕火种。
    能耕地的，都算好的。
    大部分人都是直接播撒粮种。
    而插秧这项技术，同样出自公孙劫。首先选择肥沃秧田，浸种催芽后匀播，通过控制水层深浅来调节温度。
    公孙劫说过，这项技术是荀子所提。当时他在兰陵，就想到提前育苗。当地春季的倒春寒可使秧苗一夜冻毙，秋季的早霜又可能导致籽粒不实。
    所以將秧苗集中在小块苗田培育，既便於夜间覆盖稻草防寒，又能灵活调整栽插时间，完美避开霜冻。通过此法提前育苗，能让水稻的產量提高两成以上。更重要的点，甚至可能做到双季稻！
    当然不仅仅只是如此。
    为確保秧苗无恙，公孙劫还提出了火室催芽法。简单说就是利用农家都有的火炕，营造出个温室效果。然后將秧苗移植进屋內，通过控制温度催芽。
    农夫现在都是顺应天时。
    想要收穫更多，就得逆天而行。
    通过智慧，战胜天时！
    “黑夫，你也坐。”
    “唯唯。”
    “你可看到这些人在插秧？”李信面露微笑，指向远处道：“而这育苗技术，同样也是丞相所提。丞相自从入秦后，便將工农结合，甚至还想出宿麦，令秦国粮產激增，现在的麵食可比粟米还要受欢迎。”
    “嗯……”
    黑夫若有所思的点头。
    提到丞相，也很感慨。
    算无遗策，天赋异稟。
    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受封定乾侯。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军中再有资歷的骄兵悍將，都对公孙劫是无比服气。因为他们想要建功立业，最关键的还是能否得到公孙劫的支持。自从他入秦以来，秦国就没为粮食发过愁。
    这些事，黑夫当然都知道。
    “我在关內时，丞相已是位高权重。可他时常下乡，督促考工室以溲种法培育种子。还亲自视察当地的肥场，检验肥料沤渍的如何。我跟隨丞相不久，但他最常说的就是粮食……”
    李信是喃喃开口。
    想到往昔的日子，唏嘘不已。
    “丞相都如此重视农事，更能证明现在大秦粮食还是不够吃。黑夫，你是自士伍而出。我听说你当初从军时，因为家境贫寒没有准备夏衣，还是你的母亲挨家挨户的借钱给你凑，想来你也是饿过肚子的。”
    “很难受，肚子里酸溜溜的。”黑夫挠了挠头，“饿的最难受时，我就喝水，然后勒紧腰带。我们乡內有人因为饿，误食了山上的桐油果，人当天就没了。”
    “是啊……”李信指向远处，“至於你所问的，我想问你，你觉得岭南这块地方如何？比的上秦国郡县吗？”
    黑夫是连连摇头。
    他作为南郡人，也算是南方人。
    可对岭南的恶劣环境，也是相当不適。
    不仅是他，很多士卒也都有不满。
    “没错，就是这样。”
    “江南丈夫早夭，其地多湿热。山林遍布，且有诸多毒蛇毒虫，稍有不慎便会丧命。还有沼泽瘴气，河中也有巨鼉，林內野兽数不胜数。虽说適合种植水稻，可却是片不毛之地。想要將其开发的適合居住，必然是要无数的人力物力。黑夫，你愿意让你大兄来这吗？”
    黑夫是连连摇头。
    他大兄已年近四十。
    真要来岭南，怕是活不到五年。
    “是了，你也不愿意。”李信面露微笑，“自大秦灭齐后，诸多事情相继上马，秦国府库严重告急。这时想要开发岭南，就只能增加口赋，然后强行徙民至岭南。你说，对不对？”
    “嗯。”
    黑夫若有所思的点头。
    此刻也是已经明白了些事。
    秦国攻下岭南，不是面子工程。耗费这么多人力物力，是要將岭南改造的適合居住。可当地没多少人，那就肯定要徙民。没人愿意，那就强行征城旦舂、亡人、赘婿和贾人迁至岭南。
    因为没钱，那就得增加口钱。
    甚至是增加赋税！
    这都是各个诸侯常用的法子。
    国家想搞钱，还是比较容易的。
    只要不把人当人就行。
    “真要如此，那就是劳民伤財。”
    “丞相不想把好事变成坏事。”
    “他就以卖地为由，用利益诱使各大豪族出钱出人出力建设岭南。”
    “可这些都是老狐狸，没一个是蠢的。若无足够的利益驱使，他们岂会斥资千万投资岭南呢？你要让他们种水稻，有谁会来的？你就是给他们钱，他们都未必来。”
    “……”
    黑夫顿时沉默了。
    好像也確实是这道理。
    其实李信完全能说他们官爵高。
    可他並没有这么做。
    而是非常耐心的给黑夫解释。
    也是希望他能明白公孙劫的苦心。
    说白点就是一个字。
    钱！
    开发岭南就是个无底洞！
    这事所有人都看的出来。
    豪族勛贵也不是傻子。
    没有足够的利益驱动，他们是不会往岭南砸钱的。他们耗费巨资，想的就是来赚钱的，所以才能种植青柘和茶树。而黑夫等人则要保障粮食，免得后面供给不上。
    “下吏……明白了……”
    李信笑著拍了拍黑夫的肩膀，笑著道：“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有不满。可你们要知道，现在是別无他法。秦国不光缺钱，还缺人。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能不杀人就不杀人。”
    “嗯！”
    黑夫坚定点头。
    也算是明白他们的良苦用心。
    “另外，你也不必担心。等后面他们陆续抵达，將会带来诸多奴隶。届时因为人多，粮价同样会涨。”
    “明白了！”
    黑夫因为是吃了军功制的好处，而军功制的基础就是赏罚分明。想要得到什么东西，就必然得建立功勋。这些豪族勛贵投资千万，甚至是自己安排人开发岭南，他们就该赚钱。
    而且李信说的没错。
    等岭南人多起来，粮价肯定要涨。
    届时一石稻米恐怕都要百钱！
    那么，他们同样也都能获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