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晨光穿透薄雾,落在北城军区总院老办公楼西侧的空地上。
几台笨重的苏式推土机停在边上,排气管冒著白汽。原本长满杂草的荒地已经被清理平整,四周拉起了一圈红白相间的彩旗。风一吹,彩旗猎猎作响。正中央搭起了一个铺著红地毯的简易木台,横幅上用金粉写著大字:北城军区总院介入中心大楼奠基仪式。
周海大清早就在会场里跑前跑后,手里端著个搪瓷茶缸,额头上急出了一层细汗。他指挥著后勤科长王胖子摆放花篮,调整麦克风的位置。不远处的树荫下,本院的医护人员和从全国各地赶来进修的科室主任们排成两列。他们今天全都换上了熨得笔挺的白大褂,个个神情肃穆,眼神里透著压抑不住的狂热。
上午九点,两辆掛著特殊牌照的红旗轿车缓缓驶入总院大门。
车门推开,卫生部李副部长穿著一身藏青色呢子中山装,在军区首长的陪同下大步走来。周海赶紧迎上去,双手紧紧握住李副部长的手。
“李副部长,劳您大驾亲自跑一趟。”周海姿態放得极低。
李副部长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人群,准確无误地落在站在前排的叶蓁身上。他甩开隨行人员,直接走到叶蓁面前,伸出右手。
“叶蓁同志,我代表卫生部,感谢你为国家作出的贡献!”李副部长的声音洪亮,整个会场听得清清楚楚,“你那个改良手术,连大洋彼岸的外科医学会都发函来询问了。这是我们国家医疗卫生事业真正在国际上挺直腰板的一仗!”
叶蓁穿著整洁的白大褂,伸手与李副部长握了握,神色从容平淡:“是国家和总院提供了平台。这栋楼盖起来,这门技术才能真正落地生根。”
“好!不骄不躁,有大將之风!”李副部长讚赏地点头,转身走上主席台。
麦克风里传出尖锐的电流声,隨后被李副部长浑厚的嗓音盖过。
“同志们!今天,我们脚下这片土地,即將拔地而起全国第一座现代化心血管介入中心!在过去,我们的先心病患儿只能听天由命,我们的冠心病患者只能靠吃止痛药熬日子。西方的医疗壁垒像铁桶一样把我们围在里面。但是今天,叶蓁同志用她手里的手术刀,硬生生在这铁桶上劈开了一条大路!这座中心一旦建成,它不仅是我们华夏的心臟,更是面向国际的最尖端医疗阵地!”
台下静了一瞬,隨即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吴主任眼眶全红了。这位在当地医院呼风唤雨的大专家,此刻把手掌拍得通红,浑身血液都在往头顶上涌。他转头看著身边的同行,声音嘶哑:“老伙计们,咱们这趟算是来著了。能在有生之年见证这座中心盖起来,给叶大夫打这个下手,咱们这辈子都没白活!”
进修的主任们纷纷点头,眼神里的光亮得惊人。他们是在地方上受人敬仰的主刀大夫,但在这个歷史性的时刻,他们心甘情愿做叶蓁手底下的兵。
与这片热血沸腾的景象格格不入的,是站在会场最外围的一抹身影。
赵天成穿著一件有些起球的白大褂,躲在两棵老槐树中间的阴影里。他死死盯著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年轻女人,牙齿咬著口腔內壁,硬生生咬出了血腥味。
这是他曾经的未婚妻。那个在林家长大的乡下丫头。退婚那天,他甚至用施捨的语气告诉她,农村人就要认命,別妄想攀附不属於自己的阶层。
如今,他眼睁睁看著自己高不可攀的卫生部副部长对她嘘寒问暖,看著那些只存在於教科书上的医学泰斗像学生一样排在她身后。而他自己呢?成了整个总院私下里的笑柄。普外科的主任藉口培养新人,把他的排班削减了一半,他现在连上手术台拉鉤的机会都要去抢。
强烈的落差感像毒蛇一样啃咬著赵天成的五臟六腑。他双手攥著白大褂的口袋边缘,指甲在薄布料上刮出刺耳的摩擦声。
几个年轻护士恰好从他身边经过,小声议论。
“叶大夫太神气了,这可是总院建院以来第一个自己当家做主的科室主任。”
“你听说了吗?经费全是单独核算,连林副院长都管不著她。昨天急诊那边有个小大夫想去走后门调到介入中心,被周院长直接拒了,人家只要最顶尖的技术骨干。”
赵天成听不下去,冷笑一声插话:“树大招风。一栋楼几百万的拨款,设备全靠进口。她一个二十出头的黄毛丫头,真以为凭几把手术刀就能玩转这么大的工程?等出了医疗事故,或者工程超了预算,上面查下来,她吃不了兜著走。”
一个护士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翻了个白眼:“赵大夫,您有这閒心在这儿泛酸水,不如回去多背背解剖图。昨天查房,主任可是当著病人的面把你开的错药方撕了。咱们叶大夫能不能兜得走不知道,您这位置可是快坐不稳了。”
护士们发出一阵鬨笑,走远了。
赵天成被当面戳穿痛处,脸颊瞬间涨成猪肝色,额头青筋直跳。他往后退了两步,踩进一个泥坑里,溅了一裤腿的脏水,狼狈地转身离开会场。
主席台下右侧。
顾錚一身笔挺的军装,单手抄在裤兜里,嘴角斜叼著一根没点燃的大前门。他虽然站在角落,但那股军人特有的肃杀与威压,让周围两米內自动清空。他那双深邃锐利的眼睛,片刻没有离开过叶蓁的侧影。
马志刚站在顾錚旁边,眼睛瞪得像铜铃,下巴快掉到了胸口。他看著台上剪彩的领导,听著那些嚇死人的名头,结结巴巴地开口:“老顾……嫂子在北城这摊子铺得这么大?我还以为她就是个医术不错的主治大夫……这可是卫生部亲自掛牌的项目啊!”
顾錚偏头瞥了他一眼,从兜里摸出火柴“擦”地一声划燃,点上烟,深吸了一口。
烟雾繚绕中,顾錚语气平淡,尾音却带著掩饰不住的傲气:“这才哪到哪。等这栋楼盖起来,里头的规矩全由她说了算。你別光顾著看热闹,图纸带在身上没有?一会儿仪式结束,施工队的总工就过来交接了,別给老子掉链子。”
“在包里装著呢!”马志刚拍了拍手里的黑皮包,把胸脯挺得老高。
主席台上,剪彩仪式进入尾声。
李副部长挥动繫著红绸的铁锹,铲下第一抔土。礼炮声轰鸣,总院上空炸开五顏六色的纸屑。
叶蓁在满场掌声中走下台阶。她没有去参与领导们的寒暄,而是直接转身,走向停在推土机旁的一辆吉普车。那里站著几名戴著黄色安全帽的人,为首的是省建筑公司的总工程师。
她冲顾錚打了个手势。顾錚踩灭菸头,提步跟上,马志刚抱著皮包紧紧跑在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