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天津卫。
巨大的弧光灯悬掛在数十丈高的塔吊上,將方圆几里的船坞照得如同白昼。
“当!当!当!”
密集的敲击声如同暴雨打芭蕉,那是数千把风动铆钉枪同时作业的嘶吼。
巨大的干船坞底部,江夜正蹲在一个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锅炉前。
他那身原本挺括的工装此刻满是油污和铁锈,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安全帽歪戴著,手里攥著一张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蓝图。
“我说过多少遍了!我要的是两百五十磅的压力测试!不是两百磅!”
江夜指著压力表的指针,衝著旁边几个满头大汗的老工匠吼道,“咱们这是去大海上跟人拼命,不是去运大白菜!一旦动力舱中弹,这五十磅的冗余就是全船人的命!”
几个平日里在江北都被尊为“大师傅”的八级工匠,此刻跟做错事的小学生一样,耷拉著脑袋。
“城主……这锅炉壁太厚了,铆接实在是难搞,咱们的液压钳咬不住……”一个老师傅壮著胆子解释。
“咬不住就给我换!”江夜把图纸往地上一拍,眼中布满红血丝,“液压不够就上蒸汽锤!再不行就人工抡大锤!”
这三个月,江夜几乎吃住都在船坞里。
他比谁都清楚,那帮西方海盗不会给大宣太多的时间。
东海的封锁线每存在一天,大宣的血就在流失一分。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突兀的汽车喇叭声穿透了嘈杂的噪音。
“嘀——嘀——”
远处戒备森严的岗哨缓缓拉开拒马。
一列黑色的防弹红旗轿车,开了进来。
江夜眉头一皱,刚想发火是谁这么不懂规矩把车开进作业区,但当他看清车牌时,即將出口的骂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车门打开。
两个身穿素色长裙的女子,一人怀里抱著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手里还费力地拎著红漆食盒,小心翼翼地走了下来。
白梦夏,白梦秋。
这污浊、嘈杂、充满暴力气息的重工业现场,突然闯入了两抹温柔的亮色。
江夜下意识地看了看自己满是黑油的双手,又摸了摸鬍子拉碴的脸。
“夫君!”
白梦秋眼尖,隔著老远就看见了那个蹲在锅炉边的身影。
她喊了一声,也不管脚下的烂泥,抱著孩子就往这边跑。
“慢点!別摔著!”
江夜嚇了一跳,赶紧在工装裤上胡乱蹭了两把手,大步迎了上去。
“你们怎么来了?这么远的路,也不怕顛著孩子。”江夜嘴上埋怨著,手却诚实地接过了白梦秋怀里的孩子。
那是他的儿子,江武。
小傢伙睡得正香,小脸粉嘟嘟的,睫毛长长的,对周围震耳欲聋的打铁声充耳不闻。
“我想你了嘛……”白梦秋委屈地吸了吸鼻子,伸手去摸江夜那扎手的胡茬,“你看你,都瘦脱相了,我和姐姐在宫里怎么也睡不踏实。”
后面跟上来的白梦夏虽然没说话,但那双温柔似水的眸子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心疼。
她把另一个孩子递给旁边的侍女,掏出一方洁白的手帕,轻轻擦拭著江夜额头的汗珠。
“脏。”江夜偏了偏头,不想弄脏她的手帕。
“再脏也是我夫君。”白梦夏执拗地按住他的脸,仔仔细细地擦著,“这是我和妹妹亲手做的腊肉,还有你爱吃的小菜,趁热吃几口吧。”
江夜心中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狠狠撞了一下。
他挥挥手把几个工匠打发走:“行了,先別愣著,去检查阀门!我歇一刻钟。”
说完,他领著两姐妹,钻进了旁边一个用来存放图纸的简易工棚。
工棚里瀰漫著一股浓烈的机油味,只有一张缺了腿的桌子和几个破木箱。
白梦夏也不嫌弃,將食盒打开,一层层摆在铺了报纸的木箱上。
红亮的腊肉、翠绿的小葱拌豆腐、金黄的玉米饼子,还有一罐燉得浓白的鯽鱼汤。
江夜也不讲究什么餐仪,抓起一个饼子,夹了一筷子肥瘦相间的腊肉,大口大口地往嘴里塞。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白梦夏在一旁盛汤,语气温柔。
白梦秋坐在一旁的木箱上,怀里抱著醒过来的江雅,此刻她正睁著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父亲。
“叫爹爹。”白梦秋逗弄著孩子。
“噗——”小江雅吐了个口水泡泡,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想要抓江夜脸上的鬍子。
江夜嘿嘿一笑,凑过去用胡茬扎了扎女儿的小脸,惹得小傢伙咯咯直笑。
这一幕,被路过的工人们看在眼里。
他们看见那个平日里雷厉风行、杀伐果断,一句话就能调动百万两白银的摄政王,此刻正坐在破木箱上,大口啃著饼子。
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抱著孩子,生怕身上的油污蹭到襁褓。
一种莫名的情绪在人群中蔓延。
“原来……城主跟咱们也一样啊。”一个老焊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可不是嘛,那可是摄政王,为了这艘船,跟咱们一样吃了三个月的灰。”
“俺还以为当大官的都是神仙,不食人间烟火呢。你看他刚才啃那腊肉的架势,比俺还能吃!”
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但笑著笑著,大家的眼眶都有点热。
他们日夜赶工,是为了那份高昂的工钱,是为了养家餬口。
可现在,他们突然觉得,自己是在跟这个男人一起,为了守住身后的家,为了让自家的婆娘孩子也能像工棚里那样安稳地吃顿饭,在拼命。
“都看啥呢!活干完了吗?”
工头老张大吼了一嗓子,打破了沉默。
老张抄起一把巨大的气动铆接枪,“咱们要是造不出个好东西,对得起谁?!”
“对不起自个儿!”
工地上原本有些疲惫的气氛瞬间被点燃。
沉闷的號子声此起彼伏,比之前更加响亮,更加整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