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暖阳洒满洛阳城郊的工坊院落,打铁的叮噹声、刨木的沙沙声终於歇了下来。荆明带著数十名墨家弟子,將最后一批打磨妥当的农具齐齐码放在院中,审食其带著右丞公孙襄、左丞申屠嘉赶到时,入目便是一排排崭新的铁器与木器,在阳光下泛著沉稳的光泽。
改良后的铁犁鏵带著弧形犁壁,刃口锋利,翻土碎土一气呵成;二牛抬槓的耦犁架身严丝合缝,尺寸精准,操控起来轻便省力;单脚、双脚耬车的木架严丝合缝,耬斗与开沟器的契合分毫不差,还有数百把铁锄、铁镰、铁鍤,件件都打磨得光滑趁手,远比少府工坊造的寻常农具更精巧实用。
“辟阳侯,幸不辱命。” 荆明上前一步,拱手笑道,“所有农具,皆按图纸打造完毕,共计耦犁二十架,耬车十五架,各类锄、镰、鍤六百余件,皆是墨家弟子亲手打造,件件都经了核验,绝不会出半分差错。”
审食其走上前,抬手抚过冰冷的铁犁鏵,又摇了摇耬车的木架,只觉严丝合缝,没有半分晃荡,心中大为讚嘆:“巨子与墨家诸位义士,果然技艺绝伦!这般工艺,便是宫廷少府的顶级工匠,也未必能做得这般精巧。春耕试点的事,成了大半了!”
他转身看向身侧的二人,按照治粟內史的权责分工,语气郑重地分派任务:“公孙襄,你即刻带人清点这批农具,今日之內分发到洛阳近郊的五个试点县,每县配耦犁四架、耬车三架,配套农具百余件。同时统筹农监与墨家弟子的调配,让他们隨农具一同下乡,手把手教农户使用耕具、践行代田之法,务必赶在春耕之前,让所有试点农户都熟稔操作,绝不能误了农时。”
公孙襄躬身领命,语气利落:“属下遵令!今日便完成清点分发,明日一早带队赴各县,定不负辟阳侯所託!”
审食其又看向左丞申屠嘉:“申屠嘉,你去巡查各县试点,一来维护乡野秩序,严防地方小吏借春耕、农具分发之事盘剥百姓;二来督导各县落实试点举措,保障粮种、耕具足额到户;三来但凡有敢阻挠试点、贪墨舞弊、苛待百姓者,无论乡吏还是豪强,皆可先拘后奏,整肃风气。”
“末將遵令!” 申屠嘉声如洪钟,抱拳应道,“辟阳侯放心,末將定护得试点周全,谁敢坏了兴农大计,末將定不轻饶!”
三人又细细商议了春耕试点的各项细节,从粮种调配、农户培训,到田亩登记、成效核验,桩桩件件都敲定妥当,確保万无一失。待诸事安排完毕,日头已然偏西,审食其想起今日与太子、大皇子约定的授课之期,便辞別眾人,登车直奔东宫而去。
东宫的讲学殿內,十岁的太子刘盈与十五岁的皇长子刘肥,早已正襟危坐等候在案前。刘盈身著锦色朝服,眉眼清秀,性子仁弱拘谨,见审食其进来,连忙起身躬身行礼:“学生刘盈,见过先生。” 刘肥自小在乡野长大,性子质朴直爽,也跟著起身,略显侷促地拱手:“刘肥,见过先生。”
“二位殿下不必多礼,坐吧。” 审食其笑著摆了摆手,走到主位上坐下,看著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已然有了授课的章法。他知道,刘盈自幼被儒生教导,满脑子都是仁义道德、礼乐教化,却不懂治国的根本;而刘肥长於乡野,只懂些市井间的朴素道理,对封国治理、君臣本分更是一窍不通。今日这一课,他既要撕开温吞的仁义表象,教给他们真正的帝王治国之道,也要为他们埋下以民为本的根基,更要为刘肥点明日后的立身之道。
待二人坐定,审食其没有直接开讲,反而先拋出了一个问题:“今日开课之前,我先问二位殿下一个问题。如今天下初定,陛下与朝堂上下,素来推崇黄老之学,言称无为而治。你们且说说,这无为而治,究竟是什么?陛下推崇此道,可是真心想以黄老之学,定大汉万世之基?”
刘盈闻言,立刻起身,恭恭敬敬地答道:“先生,黄老之学,讲求道法自然,无为而无不为。陛下与萧丞相定汉律,减赋税,轻徭役,不妄动民力,不妄兴战事,让百姓休养生息,便是无为而治的精髓。学生以为,陛下推崇此道,便是要以黄老之学安天下,让大汉江山长治久安。”
他的回答条理清晰,显然是叔孙通的弟子们教过的標准答案,说完之后,还略带忐忑地看向审食其,等著他的评判。
可审食其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看向一旁的刘肥,问道:“大皇子以为呢?”
刘肥挠了挠头,憨直地答道:“先生,我没读过多少书,不懂什么黄老之道。只知道这些年少打仗了,百姓能安心种地了,能吃饱饭了,便是好事。陛下这么做,想来也是让百姓能喘口气,別再像秦朝那样,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
审食其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讚许,点了点头,这才缓缓开口,对著二人说道:“太子殿下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大皇子虽不通典籍,却摸到了事情的根本。陛下推崇黄老之学,行无为而治,並非真心想以此道定万世基业,不过是时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刘盈一愣,连忙问道:“先生此言何解?满朝文武都说,无为而治是安天下的正道,为何先生说,是不得已而为之?”
“太子殿下,你且告诉我,如今大汉的民生,是何模样?” 审食其反问一句,不等刘盈回答,便继续说道,“我身为治粟內史,掌天下农桑钱粮,最清楚其中底细。秦末战乱八年,天下人口十去其六,大片良田荒芜,百姓饥寒交迫,连陛下的车驾,都凑不齐四匹同色的马,將相出行只能坐牛车。国库空虚,民生凋敝,百姓连活下去都难,朝廷就算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他语气郑重,字字戳中要害:“所谓无为而治,不是不想为,而是想为而不能为。朝廷不敢妄兴徭役,是怕徵调了民力,便没人种地,百姓没了收成,便会造反;不敢妄增赋税,是怕百姓本就食不果腹,再加重负担,便会活不下去;不敢妄改法度,是怕天下初定,人心浮动,一动便会生乱。这不是无为,是积蓄力量,是隱忍待发,等百姓吃饱了饭,国库有了存粮,国家有了国力,这无为,便要变成有为了。”
刘盈与刘肥听得入了神,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恍然大悟。他们只知道朝堂上都说无为而治好,却从没想过,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深层缘由。
“那先生以为,待大汉国力恢復之后,当以何学说治国?” 刘盈再次起身,恭敬地问道。
审食其微微一笑,缓缓吐出四个字:“外儒內法。”
见二人面露疑惑,他继续说道:“在讲外儒內法之前,我先给你们讲一讲法家。法家的核心,在於三个字:法、术、势。”
他拿起竹笔,在麻纸上写下这三个字,逐一讲解:“所谓法,就是国家的法令、规矩,是天下所有人都必须遵守的准则,赏罚分明,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不分贵贱,一视同仁。所谓术,就是君主驾驭臣下的手段、谋略,识人用人,察奸辨偽,平衡各方势力,让臣下各尽其能,却又不敢欺君罔上。所谓势,就是君主的权威、皇权的威势,是生杀予夺的大权,君主必须牢牢將权势握在手中,才能镇住朝堂,號令天下,否则便会君弱臣强,大权旁落。”
“战国之时,七雄並立,秦国原本只是西陲弱国,为何能最终横扫六国,一统天下?靠的便是法家。” 审食其语气鏗鏘,“商君变法,明定法令,废井田,开阡陌,奖军功,严赏罚,让秦国上下,皆遵法令而行,百姓勇於公战,怯於私斗,国力一日强过一日。而后的张仪、范雎、李斯,皆是法家名士,靠著法术势,让秦国一步步蚕食六国,最终成就帝业。可以说,没有法家,便没有秦的一统天下,这便是法家的强国之能。”
刘肥听得眼睛发亮,忍不住开口问道:“先生,既然法家这么厉害,能让弱国变成一统天下的强国,那秦朝为何又二世而亡了?那些儒生都说,秦朝亡,就是亡在了法家的严刑峻法上。”
这个问题,恰恰是审食其要讲的关键。他点了点头,讚许道:“大皇子这个问题,问得极好。秦因法家而兴,也因法家而亡,但错的从来不是法家本身,而是用法家的人,走了极端。”
“秦始皇与秦二世,只懂法家的严刑峻法,却不懂法家的根本是『定分止爭』,是让天下有规可循,而不是用律法压榨百姓。” 审食其语气沉重,“他们只知用法,却不知体恤民力,修长城、建阿房宫、筑驪山皇陵,动輒徵调数十万民力,百姓苦不堪言;他们只知用威,却不知恩威並施,律法严苛到极致,失期当斩,连下雨误了行程都要杀头,百姓走投无路,只能揭竿而起;他们只知握势,却不知权势的根本,在於百姓的拥戴,把天下当成了自己一人的私產,肆意挥霍,最终失了民心,也丟了江山。”
“纯任法家,一味苛暴,就像拉满的弓,一直绷著,迟早会断。这便是秦亡的根源。” 审食其总结道,刘盈与刘肥听得连连点头,眼中的疑惑尽数散去。
“那先生所说的外儒內法,又该如何解?” 刘盈再次问道,语气里满是求知的恳切。
审食其放下竹笔,看著二人,一字一句地详细讲解道:“所谓外儒內法,便是以儒家为表,以法家为里;以儒家收拢民心,以法家巩固皇权;以儒家教化天下,以法家划定底线。”
“对外,要高举儒家的仁政、德治、礼教大旗。用儒家的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定下天下的秩序,让君臣、父子、贵贱、尊卑各安其位,天下便不会生乱;用儒家的爱民、恤民、轻徭薄赋,收拢天下民心,让百姓感念朝廷的恩德,愿意拥戴皇权;用儒家的仁义礼智信,教化天下百姓,让百姓知廉耻、懂规矩,不会动輒违法作乱。这便是儒家的用处,它给了天下一个温和的、有人情味的表象,让所有人都能接受,不会像纯法家那样,激起天下人的牴触。”
“对內,对朝堂,对皇权,必须牢牢握住法家的法术势。” 审食其的语气骤然变得郑重,“必须有严明的法令,定下朝堂的规矩,划定所有人的底线,有功必赏,有过必罚,无论是功勋老臣,还是皇亲国戚,违了法令,便要受罚,这样才能整肃吏治,让朝堂上下不敢贪腐、不敢瀆职;必须有驾驭臣下的权术,识人用人,辨忠奸,平衡各方势力,不让外戚、功臣、诸侯王任何一方独大,让他们互相制衡,皇权才能稳如泰山;必须牢牢握住君主的威势,生杀予夺的大权,绝不能旁落,只有让天下人都知道皇权的威严,才不会有人敢犯上作乱,覬覦江山。”
他顿了顿,看著二人,举了个最直白的例子:“这就像驯马,儒家是韁绳,给马指引方向,让它顺著路走,不跑偏;法家是马鞭和嚼子,马不听话了,偷懒了,就要用鞭子抽,用嚼子勒住,让它不敢放肆。只有韁绳,没有马鞭,烈马迟早会脱韁;只有马鞭,没有韁绳,马只会被抽得疯掉,最终车毁人亡。外儒內法,便是韁绳与马鞭並用,恩威並施,宽严相济,这才是真正的帝王治国之道。”
刘盈与刘肥坐在案前,听得心神激盪,久久不语。他们此前听儒生讲课,只知道要行仁政,要守礼乐,要做仁君,却从来没人告诉过他们,这江山背后的权术与规矩,从来没人教过他们,帝王真正该学的,是什么。
而审食其的话,还没有说完。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愈发郑重,看向二人,补上了最核心的一课:“方才所讲的,是治国的术,而治国的本,从来不是法术,也不是权谋,而是百姓。”
“先贤有言,民为邦本,本固邦寧;又言,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审食其的声音沉稳有力,字字入魂,“你们要记住,这天下,从来不是帝王一人的天下,不是刘氏一家的天下,是天下万千百姓的天下。王朝的兴衰,皇权的稳固,从来都不取决於天命,不取决於一两个帝王的雄才大略,只取决於一件事 —— 百姓能不能吃饱饭,能不能穿暖衣,能不能安稳度日。”
他看著二人震惊的神情,继续说道:“没有百姓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耕种,就没有满仓的粮食,朝廷便没有赋税,军队便没有粮草;没有百姓一砖一瓦的修筑,就没有坚固的城池,没有贯通天下的驰道;没有百姓捨生忘死的拼杀,就没有扫平六国的雄师,就没有定鼎天下的大汉。秦为何亡?不是因为六国旧贵族造反,是因为它把百姓逼得活不下去,天下百姓皆反,它便只能覆灭。楚为何败?不是因为项羽勇冠三军,是因为他屠城杀降,失了民心,便失了天下。”
“这便是世间最根本的道理:江山的根基,是庶民;王朝的气运,是民心。你们日后无论是身居至尊之位,还是镇守一方,都要把百姓放在心上,凡事先想百姓会不会受其苦,会不会得其利。心怀百姓,百姓便会拥戴你,江山便会稳固;视百姓为草芥,百姓便会推翻你,再强盛的王朝,也会土崩瓦解。”
这番话,是审食其藏在心中的人民史观,用最贴合这个时代的话语,一字一句地教给了两个孩子。刘盈听得眼眶微红,起身深深一揖:“先生这番话,学生铭记於心,终生不敢忘。为君者,当以百姓为念,以民心为本。” 刘肥也重重点头,憨直的脸上满是郑重:“我也记住了,先生,不管以后到了哪里,都不做害百姓的事。”
审食其欣慰点头,目光落在刘肥身上,专门针对他,缓缓开口:“大皇子,你是陛下的庶长子,待天下稍定,必然会封你为诸侯王,让你镇守一方。今日我便专门教你,日后若是受封诸侯王,该如何治理封国,该如何拱卫中央,安身立命。”
刘肥闻言,猛地坐直了身子,眼中满是认真,屏息凝神地听著。
“第一,治封国,与治天下同理,也要行外儒內法,以民为本。” 审食其语气郑重,“到了封地,首先要做的,不是修宫室、聚財富,而是轻徭薄赋,劝课农桑,让封地的百姓吃饱穿暖,安居乐业。百姓安定了,你的封国便安定了,这才是你立足的根本。对內,要严以治吏,宽以待民,严防封国的官吏、豪强盘剥百姓,定好规矩,赏罚分明,不能因为山高皇帝远,便肆意妄为。”
“第二,要恪守臣节,严守本分,不逾矩,不越权。” 审食其的语气骤然严肃,“陛下封同姓诸侯王,是为了让你们屏藩汉室,拱卫中央,不是让你们裂土割据,做一方土皇帝。你要记住,你是刘氏的子孙,是大汉的臣子,中央的法令,便是你封国的法令,绝不能私铸钱幣,私藏甲兵,勾结豪强,违逆朝廷。封国的相、太傅,皆是中央派来的人,要与他们同心协力,共治封国,而不是处处对抗,心生嫌隙。”
“第三,拱卫中央,靠的不是拥兵自重,是封国安定,是心向皇室。” 审食其继续道,“天下无事时,你把封国治理好,百姓富足,府库充盈,便是中央的屏障,便是对大汉最大的助力;天下有变时,若是有人犯上作乱,覬覦刘氏江山,你要第一个站出来,举兵勤王,维护皇室正统,这才是诸侯王该做的拱卫之事。”
“第四,要常怀敬畏之心,藏锋守拙,不炫富,不骄纵。” 审食其叮嘱道,“陛下给你的封地,必然人口多,城池广,你更要谨慎行事。切莫因为陛下的偏爱,便骄横跋扈,与朝堂重臣、其他诸侯王交恶;切莫肆意挥霍,炫富斗狠,引得陛下忌惮,朝臣非议。守好本分,护好百姓,忠於皇室,你才能长久安稳,才能真正成为大汉的屏藩。”
刘肥听得字字入心,起身对著审食其深深一揖,语气无比郑重:“先生今日所教的每一句话,我都刻在心里,日后若是真的受封诸侯王,定按先生说的做,治理好封地,护好百姓,忠於陛下和太子,拱卫大汉江山,绝不敢有半分违逆!”
夕阳透过窗欞,洒进讲学殿,落在三人身上,也落在绢帛上 “外儒內法”“民为邦本” 八个字上,笔墨未乾,却已然在两个孩子的心中,种下了足以影响大汉未来的种子。
刘盈与刘肥再次齐齐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今日先生所讲,学生终生不忘,定当铭记践行,不负先生教诲!”
审食其看著眼前的两个孩子,心中微微点头。他知道,今日这一课,不仅教给了他们治国的权术,更教给了他们为君为王的根本。而这颗以民为本的种子,终將在日后,长成支撑大汉江山的参天大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