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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汉朝诸帝
    从皇后宫出来,审食其坐上回府的马车,车轮碾过洛阳城的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軲轆声,车窗外是春日里熙攘的市井人声,可他却半点分神的心思都没有,满脑子都是吕雉方才那句斩钉截铁的话 —— 刘老三想教出来的,是另一个能守住大汉江山的他自己。
    他靠在车壁上,闭起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的玉带,一个念头在脑海里翻来覆去地盘旋:刘邦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太子?
    世人都说刘邦不喜刘盈,嫌他仁弱,不像自己,可没人真的想透,这位从泗水亭长一路杀到九五之尊的开国帝王,心里最理想的储君,到底该是什么模样。
    作为知晓整个大汉四百年国运的穿越者,审食其太清楚刘邦的子孙后代里,都出了什么样的皇帝。他甚至能清晰地想像出,若是刘邦死后魂归幽冥,见到这些坐过他龙椅的刘氏子孙,会是怎样一副光景。
    若是见到汉惠帝刘盈,他大概只会嘆口气,骂一句 “竖子不类我”,恨他被吕后拿捏,连自己的兄弟都护不住,空有仁心却无帝王骨,最终落得个英年早逝的下场。
    若是见到汉文帝、汉景帝,他大概会摸著下巴点点头,说一句 “乾的还行”。毕竟文景之治攒下了泼天的家底,轻徭薄赋,与民休息,把他打下来的江山守得稳稳噹噹,百姓安乐,国库充盈。可话锋一转,他定然会撇撇嘴,补一句 “就是太没劲了”。这父子俩性子太温,太循规蹈矩,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一辈子缩在黄老之术的框子里,连对匈奴都只能忍著气和亲,半点没有他当年提三尺剑取天下的霸气和混不吝的劲头,合不来他的脾气。
    若是见到光武帝刘秀,他大概率会眼睛一亮,拍著大腿夸一句 “这小子可以”。毕竟昆阳一战以少胜多,硬生生把断了气的大汉又续了回来,能打能治国,用人也有一套,光復汉室的功绩摆在那里,任谁都挑不出大错。可夸完之后,他又会摆摆手,嘆一句 “但不对脾气”。刘秀太稳了,太端方了,一身儒者气,做事滴水不漏,少了他那种不拘一格、豁得出去的痞气,少了那种 “我是流氓我怕谁” 的混不吝,终究不是一路人。
    若是见到汉灵帝刘宏,他怕是当场就得炸了毛,擼起袖子衝上去先揍一顿狠的,一脚踹出去让他在门口跪著,骂一句 “丟尽了老刘家的脸”。好好的大汉江山,被这小子霍霍得千疮百孔,卖官鬻爵,荒淫无道,把皇权玩成了敛財的工具,最终酿成黄巾之乱,把四百年的基业掘了根,换了谁是刘邦,都得气的从长陵里爬出来。
    若是见到汉昭烈帝刘备,他大概会沉默半晌,拍著对方的肩膀说一句 “小子有志气,是老刘家的种”。一辈子顛沛流离,屡败屡战,到死都念著兴復汉室,这份韧劲和血性,他定然是欣赏的。可末了还是会摇摇头,嘆一句 “但水平还是不够啊”。太重情义,少了帝王该有的杀伐决断,被兄弟情义绑住了手脚,权术和用人的本事差了一大截,一辈子也没能打下一统的江山,终究是意难平。
    可唯独见到汉武帝刘彻,刘邦定然会眼睛瞪得溜圆,隨即拍著大腿哈哈大笑,笑得连眼泪都要出来,打心底里喜欢这个曾孙。甚至会拍著刘彻的肩膀说,整个老刘家,最像他的,就是这小子。
    审食其想到这里,心里豁然开朗,瞬间就想透了刘邦的心思。
    刘彻,这个从登基起就不按常理出牌的帝王,从骨子里到行事作风,简直就是刘邦的翻版,甚至在帝王之道上,比刘邦走得更远、更极致。
    他们俩的契合,从来不是表面的功绩,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同类人。
    首先是脾性里的不拘一格,不被礼法束缚的混不吝。刘邦是泗水亭长出身,喝酒赊帐,往儒生帽子里撒尿,行事全凭本心,不循规蹈矩,不被世俗礼法框住;刘彻也是一样,从小就不是安分守己的乖孩子,“刘野猪” 的外號不是白来的,行事跳脱,敢想敢干,管你什么祖宗规矩、前朝旧制,不合心意的说改就改,管你什么文臣劝諫、外戚掣肘,认准的事就一定要干成,那股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和刘邦年轻时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其次是登峰造极的帝王心术,炉火纯青的驭人之道。刘邦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会用人、会玩权术。他文不如萧何,谋不如张良,战不如韩信,却能把这天下一等一的人杰捏合在一起,恩威並施,平衡各方势力,把皇权牢牢攥在手里;而刘彻的权术,更是把帝王心术玩到了极致。一道推恩令,兵不血刃就解决了刘邦一辈子都头疼的诸侯王尾大不掉的问题,用酷吏治豪强,用內朝压外朝,把相权拆解得七零八落;用卫青、霍去病打匈奴,立下不世之功,却又能死死按住外戚势力,不让其尾大不掉;哪怕是临终前,都能定下 “立子杀母” 的狠策,杜绝母壮子弱的隱患。这份对权术的拿捏,对人心的洞察,和刘邦简直是一脉相承,甚至青出於蓝,恰恰是刘邦最想教给太子,却又怕儒生教不会的核心本事。
    再者是刻在骨子里的开拓雄心,绝不满足於守成的格局。刘邦一辈子都在马背上,反秦、灭楚、平异姓王,哪怕是登基之后,也依旧在南征北战,他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个愿意缩在家里守家业的人,他想要的是威加海內,是四方臣服。白登之围,是他一辈子最大的遗憾,对匈奴的隱忍和亲,是他压在心底的不甘;而刘彻,恰恰替他把这份遗憾和不甘,连本带利地找了回来。一改汉初数十年的和亲隱忍,举全国之力硬刚匈奴,封狼居胥,禪於姑衍,饮马瀚海,把匈奴打得远遁漠北,彻底洗刷了白登之围的耻辱;打通河西走廊,凿空西域,把大汉的威名传遍四方,开疆拓土,奠定了后世中原王朝的基本版图。这份 “犯我强汉者虽远必诛” 的霸气,这份不满足於守成、一心要开创盛世的雄心,恰恰戳中了刘邦心底最深处的渴望。
    还有那不拘一格降人才的识人眼光。刘邦用人,从来不看出身,只看本事。樊噲是杀狗的屠夫,夏侯婴是赶车的马夫,韩信是受过胯下之辱的游士,陈平是有盗嫂受金污名的寒士,他都敢用,都敢把身家性命託付出去;刘彻也是一样,卫青是平阳公主府的骑奴,霍去病是私生子,桑弘羊是商人之子,主父偃是半生潦倒的寒士,他都敢破格提拔,委以重任,不问出身,只看才能。这份用人的魄力和眼光,是开国帝王最核心的本事,也是刘邦最希望储君能学到的东西。
    最关键的,是那份帝王该有的狠辣,绝无半分妇人之仁。刘邦能在逃命的时候,把亲生儿女推下马车;能在项羽要煮了他爹的时候,喊著 “分我一杯羹”;能在登基之后,毫不留情地除掉威胁江山的异姓王,该装怂的时候能低头,该狠的时候绝不含糊;而刘彻,更是把这份狠劲刻到了骨子里。对反叛的势力赶尽杀绝,对阻碍他的朝臣毫不留情,哪怕是相伴多年的皇后、太子,一旦触及皇权底线,也绝不手软;临终前为了大汉江山稳固,能毫不犹豫地赐死自己宠爱的鉤弋夫人。这份杀伐决断,这份不被私情牵绊的帝王心性,恰恰是刘盈最缺的东西,也是刘邦最不满意刘盈的地方。
    想到这里,审食其猛地睁开眼,心里的所有犹豫和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终於彻底懂了。刘邦想要的,从来就不是一个满口仁义道德、循规蹈矩的守成之君,不是一个被儒生教出来的仁弱太子。他想要的,是一个跟他一样,甚至比他更狠、更有格局、更懂帝王心术的继承者,是一个能把他打下来的江山,推向更高巔峰的帝王。
    而这样的帝王模板,就活生生地摆在他的脑海里 —— 汉武帝刘彻。
    若是刘邦自己的太子能长成刘彻这般模样,怕是躺在长陵里,都得笑醒过来。
    马车缓缓停在了府邸门前,侍从上前掀开了车帘,审食其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下马车,眼底已然没了半分此前的无奈和抗拒,只剩下了篤定和锋芒。
    吕雉把教导太子的差事交到了他手里,刘邦把对储君的期望,也放在了他身上。那他便乾脆,给刘邦这个老流氓,好好培养出一个 “刘野猪” 出来。
    他要教给刘盈的,从来不是之乎者也的儒家经典,不是温良恭俭让的君子之道。他要教的,是刘邦的帝王心术,是刘彻的杀伐决断,是驭人之道,是权术之谋,是守住江山、开创盛世的真本事。
    他要改变的,也不仅仅是刘盈英年早逝、吕后专权、诸吕作乱的歷史。他要给大汉,培养出一个真正能镇得住场子、撑得起江山的帝王。
    审食其抬眼望向府邸深处,春日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他攥了攥拳,心中已然定下了帝师之策。
    太子少傅这个烫手山芋,他接了。
    这培养帝王的活,他也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