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雄英並不认为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书確实是要读的。
但若是死读书,读死书。
那就失了圣人教化天下的本意。
朱雄英对读书人的要求是:经世致用。
若不能学以致用,想去社学当老夫子都不可得。
国人说话听后音。
教书育人的重点是育人。
“这是几个意思?法不责眾唄。”
朱雄英冷笑,柱国之臣的確很聪明,这么快就找到了皿煮的漏洞。
“莫要说他们,连朕都觉得你给了太多了!”
朱元璋並不认为有这样做的必要。
以前只给那么点,也没见匠户造反。
“沈家拍得巩昌冶的经营权,皇祖父可知道沈家了多少石,才雇了一个合格的大匠吗?”
朱雄英用事实说话。
朱元璋隨口问道:“多少?”
“年俸150石。”
朱雄英的话虽然轻飘飘,朱元璋听来却如同惊雷。
明帝国官员的薪酬,是歷朝歷代最低的。
从五品的翰林院侍读或者知州,一年才168石。
朱雄英说这个的本意,是希望朱元璋理解人才的价值。
朱元璋的第一反应却是:“沈家从哪儿雇的大匠?”
这就是问题的关键所在。
单一个云子冶,定级之后,等级最高的工匠一共11人。
在定级之前,这11人中,只有3人担任大匠,分別负责冶炼、铸造、锻造。
以前不开民用的口子,这些技术高超的匠人纵然身怀绝技,也无用武之地。
沈家僱佣的大匠,乃丰国冶大匠顾修齐三子顾鐸。
顾家成丁一共7人,按照国朝规定,只有顾修齐一人入丰国冶,顾鐸閒置在家。
在了解到这个情况之后,朱元璋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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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元璋真不暴虐。
不仅不暴虐,上个月朱元璋还昭各地布政使司寻访贫苦家庭,没吃的就给他们食物,没地方住就给他们盖房子,使老有所养,幼有所依。
朱雄英所说的情况,让朱元璋触目惊心。
朝廷经营状况最糟糕的铁厂,也有商人愿意出45万贯接手。
閒置在家的“余丁”,有商人愿意年俸150石僱佣。
铁厂真於国无益?
回到奏章的问题上,朱雄英要求尚书们上书,表明自己的態度,不管是支持还是反对,都要说明原因。
不可能都反对。
就朱雄英所知,至少郭恆是支持的。
“为何?”
朱元璋好奇,不知道朱雄英为什么要这样做。
因为法不责眾。
尚书们都很聪明,內阁刚刚开始试行,首相还没有產生呢,这些聪明人已经找到內阁的漏洞。
朱雄英让尚书们“以书明志”,是为选拔首相做准备。
首相併不是丞相。
严格意义上说,用內阁秘书长来描述这个职位更合適。
到了尚书这个位置上,在完成自己基本工作的同时,还要站在帝国全局上考虑问题。
若做不到这一点,就不適合担任尚书。
不出朱雄英所料。
內阁不具名討论时,铁厂明確匠户的待遇,乃是大逆不道。
尚书自行上书,此乃皇太孙爱民如子、人尽其才!
这就是白纸黑字的威力。
朱雄英只负责出主意,如何处理朝堂之上的复杂关係,是朱元璋要考虑的问题。
沈庄回家后,將海贸的利弊,写了一个更详细的摺子递到飞龙宫。
其中重点是,择一交通便利之地,作为朝廷海贸的集散地,將帝国境內的色目商人全部扔过去。
並且加大打击走私和海盗的力度,將海贸的利润牢牢控制在朝廷手中。
朱雄英拿著沈庄的摺子去乾清宫找朱元璋。
朱標也在。
朱標虽然病体未愈,坚持回到文华殿处理政务,不允许自己有丝毫懈怠。
朱標这一次不是为安南,而是为安南国王陈晛的弟弟陈昕。
陈昕的身份比较复杂,不仅是安南王弟,同时还是安南驻明帝国外交大臣,国子监监生。
国子监不仅有来自番邦的学生,而且还有勛贵子弟。
国子监监生均为朝廷备选官员,別管內心怎么想,至少表面看上去,个个心怀天下,以拯救黎民苍生为己任。
安南藏匿逃民不还,经《邸报》、《日月》连篇累牘的宣传,在明帝国激起滔天巨浪,更引发监生的愤怒。
於是几个在国子监读书的勛贵子弟,將陈昕打了一顿。
手段也奇葩。
朱元璋恢復汉制,国子监尤为强调礼法,对陈昕等番邦学子的规定很严格。
比如在大儒讲经的时候,陈昕纵然是安南王弟,也不允许坐在前几排,仅能以旁听生的身份,坐在角落里。
能坐,知足吧!
在日常生活中,国子监虽然对番邦学子没有歧视规定,番邦学子自觉身份低微,走路都要靠边走,不敢走在路中间。
李文忠的次子李增枝领著一帮勛贵子弟,故意將陈昕挤到路中间,然后以跋扈为由,將陈昕痛打一顿。
朱標很生气,要求严惩以李增枝为首的勛贵子弟。
“你待如何?”
朱元璋不动声色。
“革除监生身份,著各家领回去严格管教,若有再犯,永不敘用。”
朱標杀气腾腾。
朱元璋不置可否,看朱雄英。
“曹国公已经不在了,九江(李景隆)连自己都管不好,我那边正缺人,不如让他们入飞龙宫。”
朱雄英喜欢这样的“跋扈”。
朝廷这帮大儒也是阴阳人,一边喊“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却又妄想教化天下,堪称人格分裂。
出发点是对的,路线错了。
大儒寄希望於以“教”的方式,达到征服的目的。
勛贵的方式是先占领,然后再“教”。
朱雄英现在才知道,安南藏匿逃民不还,並非安南国王陈晛所为,幕后主使乃是安南权臣胡氏。
胡氏祖先是江浙人,五代后汉时期至安南,镇演州。
胡氏现任家主胡季犛娶了陈朝艺宗的妹妹徽寧公主,本人担任小司空,其结义兄弟阮多方为將军,党羽范巨论为权都事。
胡季犛藏匿逃民不还,目的是引发朝廷的愤怒,嫁祸陈晛,妄图取而代之。
不管是陈晛,还是胡季犛,任由大儒说破嘴,都不会主动放弃自己的权力。
朱雄英希望通过陈昕,不战而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