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刚过。
慕长歌从二楼破旧的木板楼梯上走了下来。
她穿著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家居服。
头髮也没来得及用皮筋扎好,松松垮垮地散落在肩膀上。
她一走进一楼那个光线昏暗的厨房,就看到苏牧已经坐在灶台边的小木凳上。
苏牧手里正拿著一部黑色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击著回復各种消息。
慕长歌的耳根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就彻底红透了。
她的眼神一直在到处乱飘,根本不敢跟苏牧对视超过一秒钟。
慕晓晓比姐姐晚了十分钟才磨磨蹭蹭地下楼。
这丫头今天出场的状態非常有意思。
她的眼底掛著两个很明显的黑眼圈,一看就知道昨晚在那张破床上翻来覆去没睡著。
她看苏牧的眼神跟昨天那种两眼放光的单纯崇拜完全不一样了。
里面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的嘴唇上下开合了好几次,似乎是有话想说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苏牧倒是大大方方地对著她挥了挥手。
“晓晓早啊,昨晚没睡好吗,看你黑眼圈都快掉到下巴上了。”
慕晓晓的脸刷一下就红到了脖子根。
她低著头用微弱的蚊子音嗯了一声。
然后就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跑去灶台后面帮姐姐烧火。
她全程都把后脑勺对著苏牧,连个正脸都不敢露出来。
早饭是一锅最普通的白米粥,配著两碟子自家醃製的萝卜乾和雪里蕻。
三个人围坐在那张缺了一个角的旧木方桌旁边。
慕晓晓捧著手里那个缺了口的大瓷碗,眼珠子在姐姐和苏牧之间来回打转。
苏牧若无其事地喝著碗里的热粥,还顺手给慕长歌夹了一筷子咸菜。
他心里暗自觉得好笑,这俩姐妹现在一个装死一个装傻。
这顿农村老宅里的早饭吃得比魔都任何一家高档西餐厅都有意思得多。
早饭刚刚吃完,苏牧还没来得及放下筷子。
院子外面的土路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且杂乱的脚步声。
伴隨著脚步声一起传来的,是一种刻意压低嗓门的哭腔。
慕建设手里提著两兜从镇上早市临时买来的便宜水果和几盒散装牛奶。
王翠花紧紧跟在他身后,两只手紧紧抓著衣角。
她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堆著比哭还要难看几十倍的笑容。
慕建设一进院子门就开始扯著他那公鸭嗓子喊叫起来。
“长歌啊,二叔大清早来看你们了啊。”
他平时的破锣嗓子现在软得简直没骨头一样。
他身上那件自以为体面的白衬衫连扣子都扣错了一颗,下摆一半塞在裤子里一半露在外面。
那些水果袋子上的廉价价签甚至都没来得及撕掉。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两口子是天刚蒙蒙亮就慌不择路地跑来装孙子求饶了。
慕长歌听到这个声音脸色瞬间变得毫无血色。
她本能地往苏牧宽阔的后背方向缩了半步,双手用力攥著衣角。
苏牧不紧不慢地放下手里的瓷碗,拉开长条板凳站了起来。
他一只手很自然地搭在慕长歌瘦削的肩膀上。
他看著院子门口那两张丑陋嘴脸,嘴角的笑意完全没有任何温度。
慕建设把手里的水果和牛奶往院子角落一扔。
他一路小跑著衝到苏牧面前。
他根本不在乎地上有多脏,不带一丝犹豫,直接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膝盖结结实实地砸在院子里硬邦邦的泥地上。
他脸上挤出来的眼泪跟便秘一样费劲。
“大侄女婿啊,千错万错都是二叔的错,是二叔老糊涂了被猪油蒙了心啊。”
“你大人有大量,你就把二叔当个屁给放了吧,千万別听那些律师瞎胡闹啊。”
“咱们大家都是打断骨头连著筋的一家人,这亲戚之间哪有什么过不去的隔夜仇啊。”
苏牧双手插在口袋里,根本没有要去扶他一把的意思。
他居高临下地看著跪在地上磕头的慕建设。
“你不会以为跑到这里来卖个惨,掉几滴眼泪,就能把过去欺负长歌她们一家的事情抹平了吧?”
慕建设跪在地上的身体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他脸上那努力维持的假笑彻底崩塌了,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著。
眼看苏牧这边像块石头一样油盐不进。
慕建设马上使出了他在这十里八乡最擅长的撒泼打滚终极手段。
他回过头一把扯住还在旁边发愣的王翠花的裤腿。
他强行拉著王翠花一起跪在满是鸡屎和灰尘的院子里。
两口子开始在泥地上对著慕长歌拼命磕头。
没几下功夫,两人的额头上就蹭出了明显的红色血印子。
慕建设嘴里开始翻来覆去地念叨起那一套亲情绑架的说辞。
“长歌啊,你可不能眼睁睁看著二叔去坐牢啊。”
“你要是真这么把事情做绝了,以后村里那些长人该怎么编排你妈啊。”
“你妈身体本来就不好,你难道想让她以后在村里连头都抬不起来吗。”
慕长歌的身体开始止不住地发抖。
她不是因为被二叔的威胁嚇到,她完全是被这两口子的无耻给气到了。
这两口子欺负她和她妈十几年,抢地基霸占东西的时候可从来没提过什么亲戚情分。
现在知道要坐牢了跑来跟她谈骨肉血亲了,简直让人作呕。
苏牧察觉到手底下的肩膀在不停地发抖。
他直接低下头看著慕长歌那双有些通红的眼睛。
“长歌,他们毕竟是你名义上的亲戚,你说这件事想怎么处理。”
慕长歌抬起头迎著苏牧的目光。
她紧紧咬著下嘴唇,足足沉默了好几秒钟。
“我听你的,你怎么说就怎么做。”
她说这几个字的时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但脸上的表情却透著一股从来没有过的决绝。
苏牧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髮,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他转身对著还在地上装可怜的慕建设两口子开口。
“你们跪错地方了,该跪的地方在县里的派出所。”
慕建设听到这句话,知道今天这事彻底没戏了。
他装了半天的孙子,终於装不下去了。
他直接从满是泥土的地上爬了起来。
他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脏东西,眼睛里的恐惧已经被恼羞成怒完全取代。
他指著慕长歌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地开始破口大骂。
“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玩意儿。”
“这么多年的亲戚情分你全当狗屁了是吧,你现在傍了个有钱的野男人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也不拿盆水照照自己算个什么货色,还真把自己当豪门阔太太了。”
王翠花一看自家男人站起来了。
她也跟著从地上蹦了起来,双手一叉腰,活脱脱一个骂街的泼妇。
她指著慕长歌的鼻子,开始疯狂数落陈桂琴这些年欠他们家的人情。
“你妈这些年要不是我们家帮衬著,早死在这破屋子里了。”
“当年你们家穷得揭不开锅的时候,那两袋发霉的旧米是不是我男人给你们扛过来的。”
“过年的时候別人家吃肉你们家只能啃菜帮子,那三斤带皮的猪肉是不是我送给你们的。”
苏牧就这么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著这两口子在院子里上躥下跳。
他等他们把肚子里那些酸水全倒乾净了,骂得嗓子都快冒烟了才慢条斯理地开口。
“你们两口子都骂爽了吧?”
“那我现在就受累给你们补充两件小事。”
“第一,你们镇上的那些农资供销进出帐单据,我的律师团队昨晚已经通过合法途径远程调取留档了。”
“第二,你们家现在住的那栋气派小楼占的地基,原户主的孙子现在在省城某单位当公务员呢。”
“这件事他以前一直想追究只是苦於没有门路。”
“就在两个小时前,他已经有了最好的门路,並且非常乐意把官司打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