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间。
魔都市中心医院的走廊里。
空气里依然瀰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道。
苏半夏孤零零地坐在病房外那张冰冷的塑料长椅上。
她的手里紧紧攥著那个老旧的智慧型手机。
距离她发出那条邀约简讯,已经过去了整整半个多小时。
那个置顶的微信聊天框里,依然没有任何动静。
屏幕幽暗的光打在她那张满是失落的脸上。
走廊尽头偶尔传来一两个护士走动的脚步声,让这份等待显得更加煎熬。
苏半夏盯著苏牧那个帅气的微信头像,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看来老妈的理论也不全是对的。
人家那么耀眼的男生,大半夜怎么会有閒功夫理会自己。
这会说不定正在和长歌约会呢。
她吸了吸发酸的鼻子。
將按灭了屏幕的手机重新塞回帆布包里。
然后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的膝盖里。
在这座繁华都市最冷清的角落里,抱著那点见不得光的心事独自舔舐伤口。
她根本不知道。
那个占据了她全部心神的男人。
此时此刻正在高速公路上演著一场奋不顾身的奔赴。
仗著系统奖励的驾驶精通,保时捷的车速表指针一路攀升。
车厢內的气氛压抑得可怕。
慕长歌蜷缩在副驾驶宽大的真皮座椅里,身上裹著苏牧扔给她的那件男士风衣。
她双手死死抓著安全带,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掉。
苏牧单手握著方向盘,熟练地在车流稀少的夜间高架上穿插变道。
他斜著眼睛看了旁边的女人一眼。
那副担惊受怕的样子,哪还有半点魔都大学高冷校花的影子。
这才是她被扒光了偽装后最真实的状態。
苏牧腾出右手,摸到中控台上的储物格,隨手扯了两张纸巾扔到慕长歌腿上。
“把眼泪擦乾净。”
“等会儿到了你们村里,让你二婶看见你这样子,更加觉得你好欺负了。”
慕长歌拿起纸巾按在眼角。
她知道苏牧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转移她的焦虑。
“谢谢你。”
她声音沙哑地憋出这三个字。
“谢早了。”
苏牧一脚油门,超掉了一辆慢吞吞的厢式货车。
“今晚可是把辅导员得罪死了,估计回去还得写检討。”
慕长歌摇了摇头。
现在这种关头,学校里的处分已经根本不重要了。
就算开除她,她今晚也必须回去。
她看了一眼车载导航上的预计到达时间。
距离老家那个偏远县城还有足足四百多公里的路程。
就算全程高速,也要將近三个小时才能到。
她转头看著苏牧那张轮廓分明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绪。
如果今晚只有她一个人。
她不敢想像自己会崩溃到什么地步。
有个男人当家,真好。
而在远处的魔都大学教师公寓楼里。
刚被掛断电话的徐蔓气得直接把手机摔在了席梦思床垫上。
“苏牧是吧。”
徐蔓气得胸脯一阵起伏,惹火的曲线在剧烈的呼吸下若隱若现。
“到时候有你们好看的。”
她已经在心里盘算著,怎么把这件事情上报给教务处,狠狠治一治这个囂张的刺头。
保时捷在夜色里撕开一条笔直的光带。
两侧的护栏反光片像被风吹灭的萤火虫一样疯狂后退。
苏牧右手搭在方向盘顶端,左手肘撑在车窗边沿,
用一种极其隨意的姿势把车速稳定在一百六十码。
副驾驶上的慕长歌已经不哭了。
她把苏牧那件长风衣裹得更紧了一些,整个人缩在宽大的座椅里,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流浪猫。
苏牧没有看她,眼睛盯著前方空旷的高速路面,语气跟聊家常一样。
“电话里面那个二婶,是怎么回事,和我说说唄。”
慕长歌沉默了几秒。
“我爸叫慕建国,我二叔叫慕建设。”
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嗓子里塞了棉花。
“六年前我爸在矿上出了事故,走的时候我才十五岁,晓晓才十二岁。”
苏牧没有打断她,只是伸手把空调温度往上调了两度。
慕长歌吸了吸鼻子,继续往下说。
“我爸走了以后,矿上赔了十万块钱,我妈拿这笔钱把家里的外债还了,剩下的全存著给我和晓晓交学费。”
“我二叔知道这个事以后,带著我二婶跑到我家,硬说我爸生前跟他借过五万块钱,让我妈拿赔偿款还他。”
苏牧单手敲了一下方向盘。
“借过吗?”
“没有。”
慕长歌肯定地摇头,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我爸活著的时候,每年过年还要给二叔家包红包,我爸从来没跟他借过一分钱。”
“但是我二婶不管这些,她跑到村口逢人就说我妈吞了他们家的钱,说我们孤儿寡母欺负老实人。”
苏牧嗤了一声。
“然后呢?”
慕长歌低下头,手指绞著风衣的系带。
“后来他们又盯上了我家那块宅基地。”
“我爸留下的老宅连著前后院子加起来有半亩多地,在我们那个村算很大一块了。”
“前年县里传出风声说要修路,可能会经过我们村,拆迁的话那块地至少值三四十万。”
“从那以后我二婶就彻底疯了。”
慕长歌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先是找村委会闹,说那块地是我爷爷留下来的,兄弟两家应该一人一半。”
“村委会没理她,她就开始往我家泼脏水。”
“她把我妈种在院子里的菜全拔了,连根都不留,说那块地本来就是她家的,我妈没资格种。”
“我妈晒在院子里的被子,她路过的时候顺手就扯下来扔到门口的泥坑里。”
“逢年过节她就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指桑骂槐地说我们娘仨命硬克夫,把我爸给剋死了。”
苏牧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击的频率明显加快了。
“你妈就由著她欺负?”
慕长歌苦涩地笑了一下。
“我妈能怎么办,爸爸出事后妈妈身体一直不好,连跟人吵架都喘不上气。”
“有一次二婶带著她娘家两个侄子上门堵著大门骂了一整天,我妈出来理论,被我二婶一把推倒在台阶上,后脑勺都磕出了一个口子。”
“晓晓回来看到打了110,派出所来了人做了调解,让双方各退一步。”
“各退一步?”
苏牧冷笑了一声。
“你们家退的那一步就是被打了白挨,她家退的那一步就是回去等下次再来打。”
慕长歌没有说话,因为事实就是这样。
安静了將近一分钟,苏牧开口问她。
“你打算怎么处理?”
慕长歌望著车窗外漆黑的旷野,声音很轻。
“再熬几年吧,等我毕业找到工作,就把我妈和晓晓接到城里来。”
“到时候离得远了,二婶想闹也闹不到我们头上了。”
苏牧被气得的方向盘都多拧了半圈,保时捷从超车道猛地切进行车道,慕长歌被嚇得赶紧抓住头顶的把手。
“慕长歌!”
苏牧把车稳回来,声音里带著一股压不住的火气。
“我说你那脑子是不是只会给自己编苦情戏?”
“再熬几年?你妈今晚高血压发作晕倒在卫生院了,你还打算熬?”
“你是准备熬到你妈被气死了,你再把骨灰盒接到城里来?”
这话说得又狠又毒,慕长歌被堵得一个字都接不上来,眼眶又开始泛红。
苏牧深吸一口气,把语速放慢了一点。
“而且就这么放过她们一家?你甘心吗?”
“你二婶这些年乾的那些破事,故意毁坏財物,入室骚扰,人身伤害,还有今晚造谣誹谤导致你妈住院,每一条拎出来都能告她。”
“把她这些年侵占的、砸的、毁的、包括你妈的精神损失和医药费,全部算清楚。”
“必须告到她倾家荡產!”
慕长歌擦了一下眼角,声音里带著明显的犹豫。
“可是在我们那种小地方,请律师根本没用的,村里人都是和稀泥,再说我也请不起什么好律师。”
苏牧斜了她一眼,那表情像在看傻子。
“谁说让你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