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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猴子的反击
    侯亮平这两天最烦的,不是停职。
    停职这破事儿,他在最高检见得多了。
    別的干部要是被收了证件停了职,那得哭天抢地、四处找门路,觉得天都要塌了。
    可侯亮平不一样。
    真正让他烦到想摔杯子的,是写检查。
    季昌明把他摁在反贪局的办公室里,连杯热茶都没给泡,桌上扔著一叠內部稿纸,语气透著股恨铁不成钢的冷淡。
    “亮平,先把检查写了。態度端正点。”
    侯亮平盯著那叠稿纸,气极反笑:
    “季检,您让我写什么?写我不该抓贪官?不该查赵瑞龙?
    还是写我不该去戳破一个贪腐分子『跳楼自杀』的拙劣苦肉计?”
    季昌明没发火,只是静静地看著他,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巨婴:
    “写程序问题,写你无视纪律。”
    “程序?!”
    侯亮平猛地把钢笔拍在桌上,震得笔帽都飞了出去,
    “现在祁同伟躺在病床上,张怀年把他当个宝贝大熊猫一样供著!全汉东的官场都在围著他转!
    一个穷凶极恶的嫌疑人,摇身一变成了受害者!季检,您摸著良心告诉我,这特么叫程序正常?!”
    季昌明嘆了口气,把保温杯拧开:
    “亮平啊,你最大的毛病,就是总把自己摆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我问你,你私带人手去查安全屋,是不是事实?
    你绕过中央督导组,私下联络看守所想提审刘新建,是不是事实?你还想硬闯重症监护室,是不是事实?”
    侯亮平被问得噎了一下,脸涨得通红。
    这些事他確实干了,但他绝不认为自己有错。
    “我是为了查案!非常时期当用非常手段!”
    季昌明用指关节重重敲了敲桌面,发出“砰砰”的闷响:
    “別拿查案当挡箭牌!里面蹲著的那些贪官,落网前哪个不说是为了发展经济、为了工作?!”
    “那祁同伟呢?!”
    侯亮平的火气彻底压不住了,猛地站了起来,
    “他跳楼、他写血书、他操纵网络舆情,他就合规了?!张怀年根本就是被他那套穷苦出身的卖惨戏给骗了!”
    “侯亮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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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季昌明这一嗓子吼出来,震得办公室的玻璃都嗡嗡作响。他平时总是一副笑面佛的模样,极少连名带姓地叫人。
    侯亮平咬著牙,胸膛剧烈起伏,但终究没敢再往下顶。
    季昌明把稿纸往他面前推了推,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著股彻骨的寒意:
    “你以为张怀年是被骗了?你以为全天下就你一个聪明人?
    亮平,我点拨你一句——你昨天是不是觉得,医院走廊里突然冒出个自媒体记者採访祁同伟的穷亲戚,是个偶然?”
    侯亮平一愣,眉头瞬间拧成了死结。
    “你用你的猴脑子好好想想!”
    季昌明指著他的鼻子,
    “省医院现在是什么级別?武警站岗!中央督导组设卡!连只苍蝇飞进去都得刷身份证!
    记者是怎么突破层层封锁,稳稳噹噹走到icu走廊里的?!”
    侯亮平的瞳孔猛地一缩,一股凉气顺著脊椎骨爬了上来。
    “您是说……”
    “这是政治事件!没人在背后开绿灯,那个记者连医院大门都进不去!”
    季昌明冷笑一声,
    “不管是谁,总之,人家在下一盘把天捅破的大棋!人家连舆论的每一个標点符號都算计得死死的!
    而你呢?你在这个节骨眼上,像个愣头青一样到处乱撞,上赶著给人家递刀子!你还觉得自己委屈?!”
    侯亮平沉默了,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但他骨子里的那股傲气,依然不允许他低头。
    过了半晌,他重新坐下,拿起笔:“好,我写。”
    季昌明以为他终於被骂醒了,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
    结果半小时后,侯亮平“啪”地一下把两页纸拍在季昌明面前。
    那不是检查,而是一份標题长得令人髮指的材料。
    《关於祁同伟涉嫌偽造自杀现场、恶意操纵舆情对抗中央调查的检举信》
    季昌明只看了一眼標题,太阳穴就突突地跳。
    他翻开第一页,第一段写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掷地有声:
    “祁同伟其人,表面以死明志,实则以死要挟;表面控诉体制,实则绑架舆论;此举乃是其面临败露时的政治讹诈,恳请组织明察秋毫,切勿被其偽装蒙蔽……”
    季昌明看了不到三页,气得手直哆嗦,一把將材料摔在侯亮平脸上。
    “我让你写检查反省!你搁这儿给我写小作文討贼檄文呢?!”
    侯亮平梗著脖子,眼神倔强:“这就是我的检查!我反省的结果就是,我唯一的错,就是对祁同伟查得还不够快、不够狠!让他钻了空子!”
    季昌明差点被气乐了:
    “所以你就可以不讲程序?所以你就可以把个人的主观臆断凌驾於组织纪律之上?!”
    “如果程序在保护坏人,那我就只能打破程序!”侯亮平拍著桌子吼道。
    “你给我闭嘴吧!”
    季昌明这次是真的动了真火,
    “侯亮平,你清醒一点!你现在不是什么钦差大臣,你是个正在被执纪审查的违纪干部!
    你以前顺风顺水,是因为你站在体制的规矩里,背后有大树撑著你。
    现在人家祁同伟直接把桌子掀了,连命都押上了,你拿什么跟人家玩命?靠你这几页纸的发癲吗?!”
    侯亮平死死咬著后槽牙。
    “我就是粉身碎骨,也比被祁同伟这种人渣当猴耍了强!”
    说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材料,转身大步朝门外走去。
    “你去哪?!”
    季昌明在背后怒吼。
    侯亮平头也不回,拉开门把手:“回去重写。写得再详细一点。该交给谁,我就交给谁。”
    看著侯亮平摔门而去的背影,季昌明颓然地跌坐在椅子上,长长地嘆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头自詡正义的“猴子”,这次是真的要撞死在南墙上了。
    ……
    办公楼外,天阴沉沉的,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
    侯亮平走得极快,皮鞋踩在柏油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他现在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
    季昌明在骂他;沙瑞金在写报告跟他做政治切割;张怀年把他当成捣乱的刺头;连往日里对他言听计从的下属们,现在看到他都绕著走。
    他祁同伟凭什么?!
    一个本该被钉在耻辱柱上的贪官,跳个楼就全盘翻盘了?!
    简直就像开了全图掛一样,把自己的一举一动算得死死的!
    侯亮平越想越憋屈,走到无人的楼梯间,掏出手机,熟练地拨通了那个號码。
    那是他最后的底牌。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那头很安静,钟小艾的声音透著一股让人心底发寒的理智。
    “又怎么了?”
    侯亮平压抑著胸口的邪火,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小艾,我需要你来汉东一趟。”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侯亮平,你是不是又闯祸了?”
    “不是我闯祸,是汉东这帮人都疯了!”
    侯亮平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祁同伟在演戏,所有人都跟著他演!我需要你过来,你亲自看看这局面,你就知道我没做错!”
    钟小艾在那头冷笑了一声,语气像是在解剖一具尸体:
    “我看疯的人是你。”
    “小艾!”侯亮平急了,
    “只要你过来,以钟家……”
    “侯亮平,你给我把嘴闭上。”
    钟小艾毫不留情地打断了他,声音冷得掉渣,
    “你办案的时候不是总说自己铁面无私吗?怎么一遇到搞不定的对手,就想著回家搬救兵了?”
    侯亮平握著手机的手背青筋暴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过了一会儿,钟小艾嘆了口气,语气中透出一种上位者的决断:“我明天飞汉东。”
    侯亮平心里刚鬆了一口气,紧接著就听到了钟小艾的下半句话,直接把他打入了冰窖。
    “但我去汉东,不是去给你站台当保护伞的。我是去看看,你这只疯猴子还有没有救。
    如果有,我把你领回北京,如果没救了,我也得保证你別把钟家拖下水。”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的盲音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迴荡。
    侯亮平呆立在原地,脸黑如锅底。
    他死死盯著手机屏幕,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恶狠狠的咒骂。
    “一个两个的……全特么被祁同伟灌了迷魂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