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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现形记
    就在这时,一个掛著某不知名网站工牌的年轻记者不知道从哪钻了出来,举著手机摄像头就往祁同贵脸上懟。
    “您好!您是祁厅长的堂弟对吧?能跟网友们说说祁厅长小时候的事吗?”
    督导组的干警刚要上前拦,记者已经像个泥鰍一样滑到了墙根。
    祁同贵平时连照相馆都没去过几次,被镜头一懟,虽然紧张,但脑子里的“程序”直接启动了。
    “俺哥小时候读书苦!家里没钱交电费,他就借村委的灯泡底下看书。
    大冬天脚上连双棉鞋都没有,手冻得全是血口子还坚持写字!他考上汉大那天,俺们全村都放了鞭炮!”
    记者一听这素材,眼睛直冒绿光,立刻下套:
    “那您觉得,他后来变成贪官,是不是因为当年太穷了,加上被某些有权有势的家族压迫,心理扭曲了?”
    祁同贵卡壳了。
    这题超纲了!
    纸条上没写啊!
    祁小军在后面急得直跳脚,小声疯狂提示:“第三条!第三条!不谈官场事!”
    祁同贵如梦初醒,拨浪鼓似的摇头:“俺不知道官场事!俺就知道俺哥小时候苦,是个好人!”
    记者不依不饶:“那您怎么评价他的妻子梁璐女士?听说昨天梁女士对你们態度很差?”
    祁同贵媳妇刚想抱怨两句昨天那倒霉催的遭遇,祁同贵一把捂住她的嘴,对著镜头大喊:“俺不知道!俺啥也不知道!”
    “让一让!干什么呢?”
    程度夹著个公文包,黑著脸从走廊拐角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一把推开记者的手机,眼神像刀子一样扎过去。
    “这里是省高干病房,不是你的直播间!哪家媒体的?採编证拿出来!”
    记者一看程度那身警匪片里反派头子般的气场,顿时虚了:
    “我……我是自媒体的……”
    “自媒体?”
    程度冷笑一声,掏出手机就拍了张照,
    “帐號名字报一下,我一会儿让网安的同志好好关注一下你的流量密码。”
    记者嚇得腿一软,转身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祁小军在后面撇撇嘴:“跑得比兔子还快。”
    程度转头横了他一眼:“你刚才要是敢顺著记者的话往下说,我保证你比他跑得还快——直接跑回你们村种地去。”
    祁小军赶紧捂住嘴。
    祁同贵擦了把额头的冷汗:
    “程度兄弟,俺刚才没说错话吧?”
    “说得非常好。”程度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缓,
    “就保持这个状態,谁问都这么说。”
    赵成文在旁边冷眼看著这一幕,心里暗暗吃惊。
    都这时候了,祁同伟外面还有这么得力的手下替他看场子?
    看来今天这趟病房,还真是来对了,说不定能探出点惊天大內幕。
    ……
    此时,重症监护室里。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看著视网膜上系统传回的“走廊实况转播”,差点没乐出声。
    “祁同贵这老实人装傻充愣,还真特么有节目效果。”
    【系统提示:祁同贵严格执行人设指令,舆论风险大幅下降。汉大同学三人组已获准进入探视。】
    “开『人心雷达』。”祁同伟在脑海里打了个响指。
    【滴——雷达已开启。】
    病房门还没推开,三组数据已经像网游里的npc头衔一样,明晃晃地浮现在了祁同伟的视野上方。
    【赵成文:探风意图85%,攀附意图60%,风险规避90%。综合评价:投机倒把的老油条,虚偽度极高。】
    【王敏:八卦吃瓜意图80%,恐惧值55%。综合评价:墙头草,没主见。】
    【刘嵐:真实关心45%,自保倾向60%。综合评价:还有点良心,但不多。】
    祁同伟看著赵成文的数据,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老赵还是当年那个味儿。上大学竞选个班干部,连宿管大妈的橘子都要送。现在混进发改委,真是把这门察言观色的手艺发扬光大了。”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
    赵成文一马当先,捧著花篮走进来,目光一触及病床上被包得像个木乃伊的祁同伟,脸上的五官瞬间挤在了一起,演技浑然天成。
    “同伟啊!!!”
    这一嗓子喊得,那叫一个盪气迴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认领失散多年的亲爹。
    祁同伟被这一嗓子嚎得差点把氧气面罩笑歪,他虚弱地睁开眼,声音透过面罩闷闷地传出来:
    “老赵啊,你这嗓门不去唱秦腔可惜了。我还没死呢。”
    赵成文赶紧小跑两步想扑到床边,被角落里的督导组干警冷冷一句“保持一米距离”给钉在了原地。
    “对对对,守规矩,守规矩。”
    赵成文尷尬地搓了搓手,转头对王敏使了个眼色。
    王敏把花放下,眼圈也是说红就红:
    “同伟,你怎么伤成这样了?昨天群里一传开,我们几个一晚上都没睡好。”
    祁同伟心里疯狂吐槽:你没睡好?你大概率是在被窝里权衡今天要是不过来刷个脸,以后会不会被我报復吧。
    表面上,他还是嘆了口气:
    “让同学们看笑话了。”
    刘嵐站在最后面,看著祁同伟这副惨状,低声说了一句:“你別多说话了,养伤要紧。”
    这句倒是难得的几分真心。
    祁同伟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赵成文立刻接管了话语权,开启了煽情模式:
    “同伟啊,咱们汉大那一届,谁不知道你最拼?那时候你天天泡图书馆,啃著凉白开配馒头,你还跟我们说,农村出来的孩子没有退路。
    唉,现在看著你躺在这儿,老同学这心里,真不是滋味!”
    祁同伟没接茬,静静地看他表演。
    赵成文话锋一转,开始疯狂试探:
    “现在外面风言风语多得很,但咱们老同学心里都有桿秤。你祁同伟这个人,本质是不坏的!肯定是环境太复杂,被人带偏了!”
    祁同伟差点没憋住笑。
    本质不坏?
    这话在官场上,
    就跟“虽然你全家都进去了但你人还怪好嘞”是一样的狗屁逻辑。
    他慢悠悠地反问:“老赵,你们现在都混得怎么样啊?”
    赵成文立刻谦虚地摆手:“嗨,还行吧。跟你这个实权厅长哪能比,我们都在普通岗位上,混口饭吃罢了。”
    “我记得,你现在在省发改委负责项目审批吧?”祁同伟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赵成文心里咯噔一下。他来是想探探祁同伟的底,可不想把自己的底牌亮给督导组听,赶紧含糊其辞:
    “就是个大管家,做点服务工作,服务工作。”
    “服务挺好。”祁同伟语气悠长,
    “服务人民幣嘛,是个肥差。”
    这话太刺耳,赵成文脸上的笑顿时僵住了,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王敏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同伟,刚才我们在门外碰到你老家亲戚了。他们真不容易,还提著土鸡蛋来看你。”
    祁同伟闭了闭眼睛,声音很轻,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们不该来。”
    王敏一愣:“为啥呀?”
    “路太远,费车票钱。”
    病房里突然安静了几秒。督导组干警记录的笔尖顿了一下。
    赵成文以为抓住了煽情的切入点,立刻嘆气:“你啊,就是太念旧情,总是替別人著想。”
    “念旧情?”
    祁同伟突然睁开眼,死死盯著赵成文,
    “老赵,既然谈旧情,那我考考你。
    当年上大学,我穷得饭卡里一分钱都没有的时候,是谁把自己的饭票分给我吃了一个月的?”
    赵成文的脸瞬间僵得像块木板。
    这他妈哪记得?!
    二十多年前的烂穀子事,他当时光顾著给辅导员跑腿去了,谁管祁同伟吃没吃饭?
    王敏也愣住了,不知所措地低下了头。
    只有刘嵐想了想,轻声说:
    “是周平吧?他那时候拿助学金,每个月硬省下一半饭票塞给你。
    后来你发了第一个月工资去还他钱,他还跟你翻了脸。”
    祁同伟看了刘嵐一眼,心里那点仅存的温情给了她:“你还记得。”
    赵成文如蒙大赦,赶紧顺坡下驴:“对对对!周平嘛!我也记得,哎呀,年纪大了,这脑子就是转得慢!”
    【系统提示:赵成文谎言数据爆表,当前尷尬值已达90%。】
    祁同伟冷笑一声,一点面子都没给留:
    “老赵,你上学那会儿记忆力就不行,考试全靠脖子伸得长。
    真记得假记得,你那两片嘴唇一碰,我还能听不出响来?”
    赵成文被当面扒了皮,笑得比哭还难看:“同伟,你这嘴还是这么毒,老揭我短。”
    “行了,別铺垫了。”
    祁同伟懒得跟他兜圈子了,直接把话挑明,
    “老赵,你今天捧著这束花进来,到底想问什么?直接说,督导组的同志时间也很宝贵。”
    赵成文咬了咬牙,终於按捺不住心里的算计,压低声音问:
    “同伟,那我就直说了。现在组织上对你的情况……到底是定性成什么了?
    外面有人说,你现在是戴罪立功的『关键证人』?”
    角落里的督导组便衣立刻抬起头,眼神不善:
    “赵先生,探视期间严禁打探专案机密。”
    赵成文嚇得一哆嗦:“抱歉抱歉,我就是老同学关心一下,没別的意思!”
    “你不是没別的意思,你是想看看这风到底往哪刮。”
    祁同伟躺在病床上,眼神像看穿了一只跳樑小丑,语气嘲弄到了极点:
    “老赵啊,你要是觉得我祁同伟这次死定了,今天你送来的就不是百合花,而是跟你撇清关係的切割声明了。
    你跑这儿来,不就是想看看我手里还有没有能拉你一把的牌,或者……有没有能毁了你的雷吗?”
    这话就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地抽在了赵成文的脸上。
    王敏嚇得大气都不敢出。
    刘嵐冷冷地看了赵成文一眼,满眼嫌弃。
    “同伟,你……你这话说的,老同学的情分……”赵成文满脸通红,结结巴巴地还想狡辩。
    “情分当然有。”祁同伟毫不留情地打断他,下达了逐客令,
    “看在情分的面上,我教你个乖。老赵,以后去探病,带点脑子。”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把钉子砸死:“少他妈问病人判几年,不吉利。”
    小刘护士在旁边实在没憋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
    赵成文的脸直接涨成了猪肝色。
    他这辈子在体制內左右逢源,还没被人当著纪委的面这么指著鼻子骂过。
    “我累了,送客。”祁同伟闭上眼,连个眼神都不想再给。
    “探视时间到。”干警顺势赶人。
    三人灰溜溜地走出了病房。
    刚一出门,王敏就忍不住抱怨:“老赵,你疯了吧?督导组的人在那坐著,你问什么案情啊?这下好了,惹一身骚!”
    赵成文咬牙切齿:“我这不是为了大家著想吗?谁知道他祁同伟现在变成疯狗了,逮谁咬谁!”
    “行了你。”刘嵐冷冷地懟了一句,
    “把人家当项目审批一样来回称斤两,人家没拿扫帚把你轰出来就算客气了。”
    三人刚走到大厅,就看到祁同贵还蹲在原来的地方。
    一见他们出来,祁同贵赶紧站起来,眼巴巴地问:“几位领导,俺哥在里面还好不?”
    刘嵐停下脚步,看著这个满手老茧的农村汉子,心里有些发酸,轻声说:
    “他挺好的。他刚才还嘱咐,说你们路太远,来一趟费钱,不让你们来。”
    这话一出,祁同贵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眼眶瞬间憋得通红。
    一个四十多岁的糙汉子,没有嚎啕大哭,没有撒泼打滚,就是慢慢地重新蹲回地上,
    把头深深地埋进粗糙的掌心里,肩膀剧烈地耸动著。
    “俺哥还是这样……”祁同贵压著嗓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
    “啥苦都自己咽,就怕俺们穷亲戚花一分冤枉钱。”
    祁同贵媳妇也忍不住抹眼泪,对著刘嵐絮叨:
    “你们城里人不知道,同伟小时候多难啊。家里就几个窝窝头,他饿得肚子咕咕叫,硬说自己饱了,把吃的留给弟弟。
    后来他考上大学,俺娘煮了二十个鸡蛋让他带著路上吃,他死活不要。他哪是不想吃啊?他是怕他带走了,家里的弟妹连口咸菜都吃不上……”
    走廊里顿时安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赵成文站在旁边,原本还因为被骂而满肚子火气,此刻看著蹲在地上压抑哭泣的祁同贵,突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刚才在病房里,他满嘴的“同学情分”,在这个乡下汉子真实的眼泪面前,显得那么廉价、那么噁心。
    不远处,几个路过的病人家属红了眼眶,连刚才那个小刘护士也偷偷转过身去抹眼泪。
    督导组的干警站在门边,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这一幕写进了当天的观察报告里。
    ……
    病房里。
    祁同伟看著系统光幕上的反馈,面无表情。
    【叮!走廊情绪事件已形成完美反差对比。】
    【『虚偽的高官同学』vs『朴实的农村亲属』。舆论发酵值激增。宿主『被阶层固化逼良为娼的寒门子弟』人设,已达到无懈可击状態。】
    一切都在他的算计之中,效果甚至比预期的还要好。
    可是,祁同伟没有觉得爽。
    刚才懟赵成文的时候,那是降维打击的快感。
    但现在,看著祁同贵蹲在地上哭得像个受委屈的孩子,他心里就像塞了团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因为他知道,祁同贵的眼泪不是演的。
    祁同伟当年,是真的把饭省下来给了家里。
    “统子。”
    祁同伟在脑海里叫了一声,声音难得的有些低沉。
    【系统在。请问宿主有什么吩咐?】
    “你说,我这算不算是连自己家里人都算计进去的纯种人渣?”
    【滴——检测到宿主道德基准线发生波动。根据本系统判定,宿主目前的行为模式,正处於『梟雄』与『不粘锅』的叠加態。通俗点说:是的,您確实挺不是东西的。】
    祁同伟听完,突然无声地笑了。
    “行,你这破系统,骂人倒是挺中肯。”
    他缓缓睁开眼,转头看向床头柜上那张被塑封起来的老照片。
    照片里,那个穿著破衬衫的少年,眼睛依然亮得惊人。
    “不过,不是东西也得先活下来。”
    祁同伟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对著那个少年喃喃自语。
    “这汉东的棋盘太脏了,等我把这桌子掀了,活下来,老子再慢慢还你们这笔良心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