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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唯一能让秦王见你的东西,就两样!
    周姓商贾转身要跑。
    脚还没迈出去,一桿长戟横在他胸前。
    戟刃冰凉,贴著喉结。
    不知道什么时候,广场四角的禁卫已经合围上来。
    二十余人,长戟如林,將五人围成铁桶。
    动作太快了,不是临时反应,是早就在等。
    周姓商贾的目光越过戟林,看见台阶上站著一个人。
    青衣,高冠,手里捧著竹册。
    李斯。
    廷尉左丞李斯。
    他正低头在竹册上勾画著什么,头都没抬。
    “按住。”
    李斯的声音不大,像在吩咐下人收拾碗碟。
    禁卫动手。
    五个人被按倒在地,面朝石板,双臂反剪。
    周姓商贾的脸贴在地上,石板被晒得发烫,硌著颧骨疼。
    他偏头,看见石柱上贴著的三柄短刃。
    刃口在阳光下闪著寒光,像三只钉死的蝴蝶。
    “搜。”
    禁卫翻他们的衣裳、鞋底、髮髻。
    从周姓商贾的腰封夹层里搜出一片薄铜片,上面刻著蓟城暗语。
    从另一个人的鞋底夹层里剜出一卷蜡封的帛书,字跡细如蚊足。
    李斯这时候才抬头。
    他走下台阶,蹲在周姓商贾面前,把那片薄铜片举到他眼前。
    “渔阳暗桩,代號周鱼。”李斯的声音很轻,像在念一份菜单。
    “在咸阳三年,发展下线十一人,分布於少府、中尉署、廷尉三处。对否?”
    周姓商贾的瞳孔剧烈收缩。
    他没说话。
    李斯也没逼他说话。
    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对身后的廷尉署属官点了下头。
    “城內七处,同时动手。天黑之前,我要看到人。”
    属官领命,快步离去。
    当夜,子时。
    章台宫外广场上,火把插了三排。
    地上堆著东西。七堆。
    竹简,帛书,铜片密信,短刃,毒药,还有两套秦军制式甲冑,不知道从哪个军营里偷出来的。
    每一堆旁边跪著人。
    有的穿商贾衣裳,有的穿匠人短褐,有一个穿著少府属官的袍服,膝盖抖得筛糠一样。
    李斯站在最前面,手里的竹册翻到最后一页。
    “七处暗桩,三十一人。”他合上竹册,转身面向台阶上方。
    ……
    蓟城以北四十里,一座土墙围起来的院子。
    院子不大,三间瓦房,一口井,一棵枯了半边的槐树。
    墙头插著碎陶片,防贼用的。
    樊於期坐在井沿上磨剑。
    磨石是从灶房里翻出来的,粗糲,磨出来的刃口不够细,但他不在乎。
    剑是旧剑,跟了他十二年,从邯郸带出来的。
    当年叛秦的时候,就是这把剑砍翻了追兵三人,才逃出函谷关。
    嚓。嚓。嚓。
    磨石声单调,像在数日子。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个步子沉,是鞠武。
    另一个轻,听不出来。
    樊於期没抬头,继续磨。
    门开了,鞠武进来,身后跟著荆軻。
    荆軻还是那副样子。
    粗布衣裳,没佩剑,手里提著个皮酒壶。
    进门先看了一圈院子,目光在樊於期身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
    鞠武的脸色很难看。
    眼窝深陷,嘴唇起皮,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樊將军。”
    樊於期把剑从磨石上抬起来,对著日光看了看刃口。
    “太傅来了。坐。”
    没地方坐,院子里就一口井、一块磨石、一截断了的木桩。
    鞠武站著,嘴张了两次,没出声。
    荆軻靠在槐树上,拔了壶塞,喝了一口酒。
    樊於期看著鞠武的表情,把剑搁在膝上。
    “秦军要来了?”
    鞠武点头。
    樊於期低头看著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脸瘦了,颧骨突出来,鬍子拉碴,不像个將军,像个逃犯。
    本来就是逃犯。
    “太子呢?”
    鞠武没答。
    樊於期笑了一下:“不忍。”
    不是问句,是陈述。
    他认识姬丹。当年在邯郸做质子的时候就认识。
    那人心软,从小就软。
    鞠武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太子说,將军穷途来投,若取將军首级……”
    “太傅。”樊於期打断他。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慢,左腿旧伤,阴天就疼。
    站直之后,他把剑插回鞘里,走到院子中间。
    日光照在他身上,影子拖得很长。
    他看著荆軻。
    荆軻也看著他。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荆軻的眼神很平,没有同情,没有不忍,也没有催促,就是看著。
    樊於期开口了。
    “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
    荆軻没说话。
    “咸阳的暗桩全断了,对吧。”
    樊於期的声音很平,“太子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鞠武的身体僵了一下。
    樊於期继续说:“没有內应,没有接应,你进了咸阳就是瞎子。唯一能让秦王见你的东西,就两样。督亢地图,和我的头。”
    他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嗤的一声,像撕开一片绢帛。
    鞠武往前迈了一步:“樊將军!”
    樊於期抬手拦住他。
    “太傅別动。”
    他转向荆軻,剑横在自己颈侧。
    刃口贴著皮肉,没切进去,但已经压出一道白痕。
    “荆卿,我有一事相问。”
    荆軻把酒壶塞回去,站直了。
    “问。”
    “你能杀得了他吗?”
    沉默。
    风从墙头吹过来,碎陶片被吹得轻轻作响。
    荆軻的目光落在樊於期横剑的手上,那只手很稳,不抖。
    “我尽力。”
    樊於期盯著他看了三息。然后笑了。
    不是苦笑,是真笑。
    眼角的纹路舒展开,露出几颗发黄的牙。
    “够了。”
    剑光一闪。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横切,从左到右,一刀。
    鲜血喷出来,溅在井沿上,溅在磨石上,溅在荆軻的鞋面上。
    樊於期的身体往前栽倒。膝盖先著地,然后是胸膛,最后是……头没有落地。
    荆軻的手快。
    他在樊於期倒下的瞬间伸出左手,接住了那颗头颅。
    血从断颈处涌出来,顺著他的手腕往下淌,滴在土地上。
    樊於期的眼睛还睁著。
    瞳孔没散,嘴角还掛著笑。
    鞠武跪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跪的。
    老人的肩膀在抖,但没出声。
    荆軻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一块油布,把头颅包好。
    然后站起来,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只漆木匣。
    打开,把油布包的头颅放进去,合上盖子,扣紧铜扣。
    自始至终,他没说一个字。
    ……
    三日后。
    太子府內室。
    案上铺著一幅地图。
    羊皮的,三尺见方,绘著山川河流、城邑关隘。督亢。
    燕国最肥沃的土地,秦王垂涎已久。
    荆軻站在案前,手指按在地图轴心处。
    轴是铜的,中空。
    他从袖中取出一柄匕首。
    刃长八寸,窄如柳叶,通体乌黑,不反光。
    徐夫人锻的,天下利器。
    刃口淬过毒,见血封喉。
    荆軻把匕首塞进铜轴的中空处。严丝合缝。
    然后把地图捲起来,轴心朝內,外面看不出任何异样。
    姬丹站在一旁,脸色发白。
    他的目光在漆木匣和地图捲轴之间来回移动。
    “荆卿,副手……”
    “秦舞阳。”
    荆軻头也不抬,“十三岁杀人,燕市无人敢目。胆子够大。”
    姬丹还想说什么,被荆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太子,东西齐了,別的话不必说。”
    易水河畔。
    暮春,河面的冰早化尽了。
    水流不急,浑黄色的,裹著上游衝下来的泥沙,往东去。
    岸边停著一辆马车。车厢里放著漆木匣和地图捲轴。
    荆軻站在车旁,白衣白冠。
    身后,太子丹、太傅鞠武、宾客门人,皆白衣冠相送。
    没人说话。
    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著水腥气。
    荆軻的衣袍被吹得猎猎作响。
    高渐离抱著筑,坐在岸边一块石头上。
    他没看荆軻,低著头,手指拨了一下弦。
    錚。
    一声,尖锐的,像刀刃划过铁器。
    然后是第二声,第三声。
    音调转高,变徵之声,悽厉如哭。
    岸上的人,有的垂泪,有的瞋目。
    荆軻转过身,面朝眾人。
    他没哭,没笑,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他转身上车,秦舞阳已经坐在车辕上,脸色铁青,双手攥著韁绳。
    荆軻掀开车帘,钻进去。
    “走。”
    马鞭落下,车轮碾过河滩碎石,嘎吱作响。
    马车往西南方向去了。
    岸上的人站著没动,看著车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尽头的扬尘里。
    高渐离的筑声还在响。
    姬丹站在最前面,风把他的白衣吹得鼓起来。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
    鞠武站在他身后,老人的眼睛眯著,看著西南方向。
    他在想一件事。
    咸阳的暗桩全灭了,章台宫里现在是什么布防,没人知道。
    三个月前还能摸到的消息,现在全是黑的。
    荆軻带著一柄铁匕首,要走进一座他一无所知的宫殿。
    鞠武闭上眼睛。
    风从易水河面上吹来,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