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台宫,午后。
嬴政搁下硃笔,揉了揉眉心。
案上摊著三份简报,都是黑冰台送来的。
一份是代地残余势力动向,一份是楚国春申君旧部在陈郢的异动,最后一份……
燕国太子丹近日频繁接见游侠。
他把最后那份竹简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游侠的名字没查到,只知道是卫国人,居燕数年,好饮酒,善击剑。
嬴政把竹简放回去,没说什么。
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
近侍赵高小步趋入,躬身站定,脸上带著一种忍了很久的表情。
“何事?”
“稟王上,甘泉宫那边……出了桩事。”
嬴政抬眼。
赵高把事情说了。
中尉署校尉走甘泉宫侧门,铁剑飞出去贴墙上,人被吸成大字,腰带扯断,当眾出丑。
末了补了一句:“门框上掛了块牌子,写著带铁器者禁入,风水避煞。”
赵高说完,低著头,等嬴政的反应。
嬴政没笑。
他的目光从赵高身上移开,落在案头那份关於燕国游侠的简报上。
停了几息。
“磁石。”嬴政念了一下这两个字。
赵高不敢接话。
嬴政站起来,走到北墙舆图前。
他的目光扫过燕国、齐国、楚国的位置,最后落回咸阳。
章台宫。
三重甲士,五道宫门。
殿上群臣不得佩剑。
不得佩剑。
靠的是什么?
靠规矩,靠搜身,靠郎卫的眼睛。
人的眼睛会走神,人的手会疏忽,人的规矩会被钻空子。
但磁石不会。
铁器靠近,它就吸。
不讲情面,不分尊卑,不看你是使节还是刺客。
嬴政的手指点在舆图上咸阳的位置,指甲轻轻颳了一下羊皮。
避煞。
亚父说的是避煞。
什么煞?
嬴政转过身,目光沉了下来。
“传少府令。”
赵高一愣,隨即快步退出。
不到半个时辰,少府令章邯小跑著进了章台宫。
他刚从铸幣坊回来,袍角还沾著铜屑,来不及换。
“臣章邯,拜见王上。”
嬴政没让他起来,直接问:“少府库中磁石存量几何?”
章邯脑子转了一下:“回王上,约三百余块,大小不等。最大者如磨盘,最小者如拳。多为陇西郡岁贡,歷年积存,无甚用处……”
“不够。”嬴政打断他。
“即日起,徵调关中各郡磁石,越大越好。三日之內,朕要在章台宫正门立一座门。”
章邯抬头,没听懂。
嬴政走回案前,拿起一支笔,在空白竹简上画了几笔。
不是写字,是画形制。
两根立柱,一根横樑,中间留人通过的宽度。
“立柱与横樑內部掏空,嵌满磁石。凡入宫者,必经此门。身上但凡有一寸铁器,寸步难行。”
章邯的嘴张开了。
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嬴政把竹简推过去:“三日。”
章邯接过竹简,看了一眼上面的草图,脑子里飞速盘算用料和工期。
三百块磁石不够,得从各郡调。
立柱要承重,得用整石凿空……
“臣领命。”
三日后。
章台宫正门前的广场上,多了一样东西。
两根黑色石柱,各高一丈二,粗如合抱之木。
顶部以横樑相连,形成一道拱门。
石面打磨光滑,刷了黑漆,远看像两根墨玉柱子。
走近了,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力。
腰间铁扣会轻轻颤动,像被什么东西拽了一下。
嬴政站在宫门高台上,俯视广场。
李斯站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捧著一卷竹册。
台下,两名禁卫披全甲,持铁戟,列队走向磁石门。
第一步,正常。
第二步,脚下沉了。
第三步,咣!
左侧禁卫的铁戟猛地横飞出去,戟头撞在石柱上,火星四溅。
他整个人被鎧甲拽著往左歪,靴底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右侧那个更惨。
胸甲直接贴上了右柱,整个人被钉在石柱上,四肢张开,像一只铁甲壁虎。
鎧甲片撞击石面的声音连成一片,哗啦啦响了好几息才停。
“將军!拉我下来!”
台上,嬴政的目光从那两个被吸住的禁卫身上收回。
“传令。”他的声音不大,但广场上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自今日起,凡入章台宫者,不论官秩、不论国別,皆须过此门。身携铁器者,当场拿下,交廷尉审问。”
“无一例外。”
李斯躬身:“臣领旨。”
他翻开手中竹册,“王上,下月初有齐国使节入咸阳献礼,另有燕国使者递了国书,说是要献督亢地图……”
嬴政的脚步顿了一下。
“燕国?”
“是。尚未定期,只是递了意向。”
嬴政没回头,继续往殿內走。
“让他们来。”
他的声音从殿门內传出来,带著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朕倒要看看,过了这道门,他们还能带什么进来。”
李斯合上竹册,看了一眼广场上那座黑沉沉的磁石门。
两个禁卫还贴在柱子上,正被同袍七手八脚地往下拽。鎧甲片被扯得哗哗响。
李斯低下头,在竹册空白处添了一笔:
“燕使,重点筛查!”
……
三月十七,咸阳。
章台宫外的广场上,日头正好。
一队商贾模样的人跟在少府属官身后,抬著六口漆木箱子,沿宫墙甬道往正门走。
箱子里装的是渔阳郡的岁贡,貂皮三百张,鹿茸四十斤,另有蜜蜡若干。
走在最前面的商贾姓周,四十出头,面相忠厚,笑起来眼角堆纹,一副走南闯北的老实相。
他左手扶著箱盖,右手自然垂在身侧,袖口微微鼓起。
袖中贴著小臂內侧,绑了一柄短刃。
刃长四寸,薄如蝉翼,以百炼精铁锻成,刃口淬过毒。
绑带是丝绸的,贴肉不硌,走路不晃。
这东西跟了他六年,过了不下二十道关卡,从没被摸出来过。
他身后还有四个人。
两个抬箱子的,袖中同样藏了短刃。
另外两个空手走著,腰带夹层里各缝了一枚铁钉。
不是武器,是信物,接头用的。
五个人,燕国在咸阳经营了三年的暗桩核心。
今天的任务不是杀人。
是借送贡品的机会,摸清章台宫內部的殿门布局和郎卫换班时辰。为后面的大事做准备。
队伍拐过宫墙,正门广场出现在视野里。
周姓商贾的脚步顿了一下。
广场正中,宫门台阶前,多了一样东西。
两根黑色石柱,一丈多高,顶部横樑相连,形成一道拱门。
石面刷了黑漆,在日光下泛著沉闷的光泽。
他皱了下眉。上个月来的时候还没这东西。
前面的少府属官回头催促:“快些,別误了时辰。”
周姓商贾收回目光,继续走。
石门而已。
秦人好大喜功,宫门前立个装饰也正常。
队伍到了石柱前,少府属官先走了过去。没事。
两个抬箱子的脚夫走过去。没事。
周姓商贾迈步跨入。
嗤!
袖中传来一声尖锐的撕裂声。
短刃像活了一样,猛地挣脱丝绸绑带,扯破袖口的布料,带著一截碎布条,径直飞向左侧石柱。
叮!
精铁短刃拍在黑漆石面上,震得嗡嗡响。
周姓商贾的瞳孔骤缩。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小臂上被绑带勒出的红痕,短刃不见了!
他抬头,看见那柄跟了自己六年的短刃,正贴在石柱上,刃口朝外,纹丝不动。
广场安静了一瞬。
然后,金属碰撞声从四面八方响起。
鐺!鐺!鐺!
身后两个抬箱子的同伴,袖中短刃同时飞出,一左一右,贴上石柱。
再后面两个空手的,腰带猛地往两侧一扯,整个人踉蹌了一下。
夹层里的铁钉穿透布料,弹射出去,啪啪两声,钉在横樑上。
五个人,全部暴露。
周姓商贾的脑子嗡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