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樽里的酒晃了一下。
不是案子晃了,是姬丹的手晃了。几滴浊酒溅出来,落在他的手背上,顺著指缝往下淌。
他没擦。
“樊將军……”
“秦王悬赏他的头,金千斤,邑万家。”荆軻的声音没有起伏,像在报一串数字。“我带著他的头和督亢地图去,秦王一定会见我。在殿上见我。近身的距离。”
姬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荆卿,樊將军穷途来投,丹若杀之……”
“太子。”荆軻打断他。“你找我来,是做买卖的。不是来讲义气的。”
姬丹闭上了嘴。
荆軻站起来。动作很慢,膝盖撑著案沿,一节一节直起腰。站直之后,他转过身,背对姬丹。
“没有这两样东西,我进不了咸阳宫。进不了咸阳宫,秦王就还活著。秦王活著,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一个字都没用。”
他走到门口,伸手掀帘子。
“荆卿!”
荆軻的手停在帘子上。没回头。
“太子想清楚再找我。”他的声音从帘子那边传过来,“我不急。”
帘子落下。
脚步声远去。一下一下,还是那个节奏,稳得像敲更。
堂中只剩姬丹一个人。
炭炉里的木炭爆了一声,火星溅出来,落在案脚边,灭了。
姬丹低头看著自己手背上的酒渍。凉了,黏腻腻的,像血。
他坐了很久。
外面天黑透了,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烛火吹得东倒西歪。
……
初春。
咸阳的雪化了七八成,檐角还掛著最后几根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甘泉宫外的巷道里,停了十一辆马车。
不是同一拨人的。
有廷尉署的属官,有少府的工师,有两个刚从地方调回来述职的县令,还有三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游士,怀里揣著竹简,说是要献策。
献给谁?
亚父。
自从代地那档子事传开,整个咸阳都知道了。
秦王身边那位住在甘泉宫、从不上朝、从不露面的亚父,才是羊毛之策的真正出处。
於是每天辰时开始,甘泉宫外就跟赶集似的。
楚云深是被车轮碾石板的声音吵醒的。
他翻了个身。
又一辆车来了,马蹄踩在湿石板上,嘚嘚嘚嘚,跟敲他脑壳似的。
他把枕头对摺,捂住两只耳朵。
没用。
外面有人在高声报名帖:“廷尉左监张贺,求见亚父!”
楚云深的眼睛睁开了。
盯著房梁看了三息。
然后坐起来,面无表情。
他穿上鞋,披了件外袍,推门出去。
院子里,赵姬的侍女阿蘅正端著食盒往回走,看见他出来,行了个礼:“亚父醒了?今日的……”
“叫匠人来。”
“啊?”
“上次修水渠那几个,都叫来。”
阿蘅愣了一下,放下食盒,小跑著去了。
半个时辰后。
甘泉宫侧院。
三个匠人蹲在地上,面前摆著几块黑黢黢的大石头。
每块都有小臂粗,表面坑坑洼洼,不规则,丑得很。
但靠近的时候,腰间的铁锤会自己往石头上贴。
磁石。
少府的库房里堆了不少,没人要。
偶尔有方士拿去做法器骗钱,偶尔有工匠拿去吸铁屑,除此之外没什么正经用途。
楚云深蹲在匠人对面,拿树枝在地上画。
“这里,侧门。门框加宽,两侧各挖槽,把磁石嵌进去。”
他画了个拱形。
“石头要多大的?”
“越大越好。两侧各嵌四块,上方横樑再嵌两块。缝隙用泥封死,外麵糊一层漆。”
匠人挠头:“亚父,这是做什么用的?”
楚云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风水。”
匠人们对视一眼。
风水这东西他们不懂,但亚父说什么就是什么。
干活。
侧门本来就窄,一人宽,平时走下人和送菜的。
楚云深让他们把门框拆了重砌,换成厚实的石框,內部掏空塞磁石。
十块磁石,最小的有人头大,最大的跟半个磨盘似的。
嵌好之后,外面抹平,刷黑漆,看不出异样。
就是个普通的石头门框。
楚云深站在门口试了试。
他身上没铁器,走过去,什么感觉都没有。
然后他让一个匠人把铁锤拎过来。
匠人刚走到门框中间,手里的铁锤猛地一歪,咣的一声拍在门框上,吸得死死的。
匠人嚇了一跳,使劲拽,拽不动。
楚云深满意地点了点头。
“行了,收工。”
他回屋补觉去了。
下午,申时。
一个武將骑马到了甘泉宫外。
中尉署的校尉,叫什么楚云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据说在灭赵之战里立了功,刚升的爵,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他没走正门,正门有赵姬的宫卫拦著,谁来都是一句亚父不见客。
他走侧门。
侧门没人守。
校尉整了整衣甲,按了按腰间的铁剑,迈步跨入。
一步。
两步。
第三步,到门框正中。
“嘭!”
他的腰带猛地往左一扯,整个人被带得踉蹌了一下。
腰间的铁剑连鞘飞出去,啪地贴在门框左侧石壁上。
剑鞘上的铁环、腰带上的铁扣、甲片下的铁鉤,全部往两侧门框上吸。
校尉整个人被扯成一个大字。
“什么东西!”
他挣扎著往前迈,迈不动。
铁甲片一片片往门框上贴,发出细碎的金属撞击声。
腰带的铁扣嵌进石缝里,怎么拽都拽不出来。
他涨红了脸,双手撑著门框往外推自己。
推不动。
外面巷道里等著的几个官员探头往这边看。
一个文官捂著嘴,肩膀在抖。
校尉的脸从红变紫。
“来人!拉我一把!”
两个隨从跑过来,一人拽一条胳膊,往外拖。
“嘶啦!”
腰带断了。
校尉连人带隨从往后仰倒,摔了个四仰八叉。
他的铁剑还贴在门框上,纹丝不动。
校尉爬起来,瞪著那把剑,又瞪著门框。
伸手去拽剑。
拽不动。
换个角度,侧著拽。
还是拽不动。
他的脸色变了。
不是气的,是怕的。
这年头,铁器自己飞起来贴墙上,那叫什么?
邪祟。
校尉后退两步,又退两步。
这时候,门框內侧的墙上,多了一块木牌。
不知道什么时候掛上去的。
上面歪歪扭扭写著八个字:
“带铁器者禁入,风水避煞。”
校尉盯著那块木牌看了半天。
然后默默转身,走了。
剑没拿,不敢拿。
巷道里的官员们面面相覷。
有人小声议论:“亚父果然是有道之人……连宅邸都有阵法护持……”
“难怪王上从不让外人擅入……”
“走走走,改日再来,改日再来。”
马车一辆接一辆地走了。
巷道安静下来。
甘泉宫內院,楚云深躺在榻上,被子蒙到下巴,呼吸均匀。
窗外,春日午后的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安静。
终於安静了。
他翻了个身,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