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
指节发白,攥得太紧了。
他盯著楚云深的后背。
这个人蹲在灶台前切冬瓜,围裙上沾著瓜瓤的汁水,刀法隨意,姿態鬆散。
但他三天前刚刚解决了一个困扰少府整整两年的难题,羊毛脱脂。
然后隨口一句,关中羊毛不够。
嬴政深吸一口气。
他转身就走。步子快,袍角带起一阵风,把灶台上的蒸汽都吹散了。
楚云深手里的刀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只看见一个玄色的背影穿过院门,消失了。
“……汤都没喝?”
他举著菜刀愣了两息,摇摇头,继续切冬瓜。
年轻人,火气大。
……
章台宫。
嬴政落座的时候,赵高已经在殿外候著了。
“传李斯。传內史腾。”
赵高应声去了。
嬴政把代地军报摊在案上,拿硃笔在多牛马羊四个字下面重重画了一道。
又抽出一片空白竹简,提笔写了三行字。
第一行:清点国库金饼、铜钱总数。
第二行:徵调巴蜀、关中商贾,擬北地通商令。
第三行:羊毛,收。价格翻三倍。
李斯进殿的时候,看见嬴政坐在案后,眼睛亮得嚇人。
那种亮不是兴奋,是一个猎人看见猎物露出破绽时的亮。
“王上?”
嬴政把竹简推过去。
“寡人要买光代地的羊毛。”
李斯低头看了三息。
抬头时,瞳孔骤缩。
他懂了。
……
入夜。
咸阳北门。
四十二辆马车鱼贯驶出城门,车轮碾过积雪,吱呀作响。
每辆车上覆著油布,油布下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
箱子很沉。
沉到车辙在雪地里压出两寸深的印子。
押车的不是商人,是黑冰台的人。
便装,腰间没有佩剑,但每个人的靴筒里都藏著一把匕首。
领队翻身上马,回头看了一眼咸阳城头的火光。
然后拨转马头,面朝北方。
太行山的方向。
……
代城以北四十里,白羊集。
说是集,其实就是太行山脚下一片开阔的河滩地。
冬天河水冻住了,牧民赶著羊群从山坳里出来,在冰面上交换盐巴和铁器。
今年冬天,集上多了几个生面孔。
三辆牛车,油布盖得严实,停在集市东头。
车旁立了块木牌,松木板,字是用烧红的铁钎烫上去的,歪歪扭扭。
“收羊毛,生毛、熟毛皆可,一斤二百钱。”
牧民们远远看著,没人上前。
代地的羊毛不值钱。
往年拿来塞靴子、垫马鞍,多的就烧了。
一斤毛换十个钱都没人要。
二百钱?
一个穿皮袄的中年牧民蹲在十步外,嘴里嚼著干肉条,眼睛盯著木牌看了半天。
“秦人?”他问旁边的人。
“口音像。”
“秦人跑这儿买羊毛?脑子有病吧。”
没人动。
木牌立了一个时辰。
那几个商人也不急,支了个小炉子煮茶,茶香飘出来,混著牛粪燃烧的烟气。
快到午时,一个瘦高个牧民牵著头母羊走过来。
羊身上的毛乱蓬蓬的,他手里攥著一把铁剪子,剪了大半筐毛,约摸三斤出头。
“真给钱?”
领头的商人笑了笑,从车上搬下一个木箱,打开。
铜钱。
一串一串码在箱子里,麻绳穿著,整整齐齐。
商人数出六串,每串一百,递过去。
瘦高个牧民接过来,手抖了一下。
六百钱,他放了三个月的羊,卖羊奶卖羊皮,一冬天攒不到四百。
他把铜钱往怀里一揣,转身就走。
走了三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
“明天还收?”
“收,天天收。”
瘦高个走了。
但他没走远。
他绕到集市西头,找到自己的几个同乡,把怀里的铜钱掏出来,哗啦往地上一倒。
消息在一天之內传遍了方圆三十里的牧场。
第二天,白羊集上挤了两百多人。
第三天,五百。
铁剪子成了抢手货。
没有剪子的,拿刀片刮。
刮不乾净的,连皮带毛扯。
有几只羊被扯得嗷嗷叫,皮上渗出血珠,牧民也不管,把毛往筐里塞。
商人照单全收。
第五天,木牌上的字变了。
“一斤三百钱。量大另议。”
涨了。
集市上的气氛变了。
不再是三三两两来卖毛的牧民,而是整家整户赶著羊群来的。
有人从五十里外连夜赶路,天不亮就到了,怕来晚了商人走了。
没人问为什么秦人要买羊毛。
没人在乎。
铜钱是真的,咬一口,牙印清晰。够了。
……
半月后。
代城军营,辰时点卯。
司马尚站在校场边,左臂的伤口已经结痂,麻布换成了乾净的细葛布,但活动起来还是牵扯著疼。
他面前站著三百人。
应该是五百。
“缺的人呢?”
队率低著头。“回將军……告病。”
“两百人同时告病?”
队率不说话了。
司马尚没追问。
他转身走进营帐,掀开帘子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堆著一摞长戈。
戈头上锈跡斑斑,有几根连缨穗都掉了。
他伸手拔出一根,在掌心掂了掂。
轻了。
戈杆是空心的。
有人把里面的铁芯抽走了,拿去换钱。
司马尚把长戈往地上一摜。
铁器撞击冻土,闷响。
他走出营帐,翻身上马,带了两个亲兵往北走。
出营五里,就看见了。
山坡上,羊群散落。
不对。
他勒住马,眯起眼睛看了半天。
羊还是那些羊,但样子变了。
毛没了。
一只只羊光禿禿地站在雪地里,皮肤青灰色,肋骨的轮廓清晰可见。
风一吹,羊群挤在一起,浑身发抖。
有几只已经臥在地上不动了,四肢僵直。
冻死的。
司马尚的目光从山坡扫到山脚。
一个牧民正蹲在死羊旁边,手里拿著刀,在剥皮。
不是剥肉皮。是在刮残留的短毛。
连死羊身上的毛都不放过。
司马尚的手慢慢握上了剑柄。
他调转马头,回营。
当天下午,军令下达:禁止代地军民私售羊毛予外商,违者杖五十。
军令贴在营门口。
没人撕,但也没人看。
傍晚,司马尚巡营。
经过伙房的时候,听见里面几个火头兵在说话。
“……三百钱一斤,我家那群羊剪完能换两万钱。两万钱啊,够买十亩地了。”
“將军不让卖。”
“將军管得了集市上的人?那些商人又不进营。”
“就是。又不是卖军粮,卖点羊毛怎么了?”
司马尚站在门外,没进去。
他站了很久。
风从太行山口灌进来,刀子一样。
他裹紧了披风,转身走了。
回到帐中,他铺开一片竹简,提笔。
写了三个字,又划掉。
再写,再划。
最后竹简上只留了一行:
“王上,臣请禁商。”
笔搁下来,他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禁商。禁谁的商?
代地百姓冬天本就苦寒,铜钱是他们活命的指望。
他一道军令下去,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何况……
他想起今天点卯时,那些士兵的眼神。
不是怨恨,不是抗命。
是漠然。
那种你说什么我都听,但我不会照做的漠然。
比公然违抗更让人心寒。
帐外传来一阵喧譁。
亲兵掀帘进来:“將军,营外有人斗殴。”
司马尚披甲出帐。
营门外的雪地上,两个士卒扭打在一起,鲜血洒在白雪上,触目惊心。
旁边倒著一只山羊,脖子上繫著两根绳子,一根往左拽,一根往右拽。
羊已经被勒死了。
两个人还在打。
“都是老子先看见的!”
“放屁!这羊从我帐后面跑过去的!”
司马尚拔剑。
剑光一闪,两人之间的雪地上多了一道深痕。
所有人安静了。
司马尚看著那只死羊,看著雪地上的血,看著两个鼻青脸肿的士卒。
他没说话。
把剑插回鞘里,转身走了。
走到营帐后面的高坡上,他停下来。
太行山北麓,漫山遍野的羊群。
不,已经不能叫羊群了。
是一群光禿禿的、瑟瑟发抖的活物,在雪地里等死。
司马尚握紧了剑柄。
他打了二十年仗,匈奴的狼骑、赵国的內斗、秦军的铁壁,什么阵仗没见过。
但他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敌人。
不举刀,不列阵,不攻城。
只是笑著递过来一串铜钱。
然后你的兵就不是你的兵了。
你的羊就不是你的羊了。
你的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