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埃德加·胡佛大楼。
窗外的雨似乎永远也不会停。灰色的雨水顺著玻璃蜿蜒而下,把外面的世界扭曲成一幅抽象的油画。
联邦调查局(fbi)探员米勒坐在办公桌前,盯著面前那堆像小山一样的文件。
这堆文件,它们很新,每一份文件都被精心分类,用不同顏色的標籤纸標註了日期、金额和涉及人员。甚至连关键的转帐记录都被萤光笔高亮標出。
就像是一具被精心解剖、清洗乾净,並摆好盘的尸体。
这是三天前寄到局里的匿名包裹。没有寄件人地址,只有一张列印的便条:“正义虽然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太完美了。”米勒喃喃自语。
旁边的一位年轻探员,大卫,兴奋地把一杯热咖啡放在桌上。
“头儿,技术科確认了。这些帐户確实存在,资金流向也和史特劳斯的行程完全吻合。”大卫指著电脑屏幕上的复杂图表,“你看这一笔,1994年3月,史特劳斯飞往瑞士苏黎世。同一天,这笔两百万美金的款项就从沃特的秘密帐户转入了一个代號为『海神』的空壳公司。然后,三天后,参议院卫生委员会的主席就在一次游艇派对上收到了一笔『諮询费』。”
大卫越说越激动:“再加上那二十六个高管的签字文件...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我们可以把沃特製药连锅端了!rico法案(反勒索及受贿组织法)完全適用!”
米勒没有说话。他摘下眼镜,揉了揉充满血丝的眼睛。
“如果你在森林里看到一只烤好的火鸡,旁边还配著蔓越莓酱。”米勒重新戴上眼镜,“你觉得这是上帝的馈赠,还是捕兽夹上的诱饵?”
大卫愣住了:“您的意思是...”
“看看这些日期。”米勒指著那些高亮的部分,“每一次违规操作,每一次行贿,每一次非法转移资產,签字的人是谁?”
“呃...罗伯特·史特劳斯,或者是那几个被解僱的副总裁。”
“那维克多·柯里昂呢?”米勒反问道,“他在哪里?”
大卫翻了几页文件,眉头皱了起来:“没有。確实没有他的签字。但是头儿,他是ceo,这些事情不可能绕过他...”
“不可能绕过他,和『证明他参与了』,是两码事。”米勒猛地合上文件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下面灰濛濛的街道。
“把那个滑头律师叫来。”米勒冷冷地说道,“我要亲自问问他,这只火鸡到底是用什么馅料填的。”
......
半小时后。审讯室。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头顶那盏惨白的白炽灯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单向玻璃后面,几双眼睛正注视著房间里的一切。
索尔·古德曼坐在金属桌的对面。他穿著一件顏色鲜艷的紫色衬衫,搭配一条亮黄色的领带。
他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甚至还在饶有兴致地研究著桌面上的一道划痕。
“古德曼先生。”米勒把那堆文件重重地摔在桌上,“解释一下。”
索尔夸张地挑起眉毛,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哇哦,探员先生。如果你想请我喝咖啡,直接说就行了。没必要用这么多纸来嚇唬我。虽然我知道你们局里的预算最近有点紧张,但这纸张质量...嘖嘖,这可是高级铜版纸。”
“別跟我装傻。”米勒死死盯著索尔的眼睛,“这些文件是从哪来的?为什么所有脏事——行贿、洗钱、逃税,都正好是死去的罗伯特·史特劳斯乾的?而你们那位年轻的ceo,维克多·柯里昂,却像个修女一样乾净?”
索尔收起了那副嬉皮笑脸的表情。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眼神瞬间变得犀利。
“探员,请注意你的措辞。”索尔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的当事人,柯里昂先生,是这一系列令人髮指的內部腐败案的受害者。他在接手公司时太年轻,太信任那位德高望重的副董事长了。这是一种罪过吗?也许是。但在法律上,这叫『用人不察』。”
“胡扯!”米勒怒吼道,“史特劳斯是维克多的副手!没有维克多的授意,他敢挪用几千万美金去收买议员?看看这份!”
米勒抽出一张复印件,狠狠拍在桌上。
“1995年,沃特製药为了获得fda对某种新药的快速审批,向fda的一位关键评审员提供了全家去夏威夷度假的机票和酒店。这笔钱是从史特劳斯的私人帐户支出的,但隨后公司就给他发了一笔同等金额的『特別奖金』。这难道不是通过史特劳斯洗钱进行行贿吗?”
索尔瞥了一眼那份文件,没有伸手去拿。
“这正是我要说的,探员。”索尔摊开双手,“史特劳斯先生利用职务之便,为了追求业绩,擅自进行了这种不道德的操作。而柯里昂先生,作为ceo,只是批准了一笔常规的年终奖金。他怎么可能知道这笔钱被用来做什么了呢?毕竟,史特劳斯先生可是公司的元老,是维克多的长辈。”
“你以为法官是傻子吗?”米勒的脖子上青筋暴起。
“法官看重的是证据。”索尔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那堆文件,“这里面有史特劳斯的签字,有他的秘密帐户,有他和说客的邮件往来。请问,这里面有哪一张纸上,写著维克多·柯里昂的名字?”
米勒语塞了。
確实没有。维克多就像个幽灵,在这些文件里消失得无影无踪。所有的指令都是口头的,或者是通过史特劳斯下达的。
“这就叫『死人辩护』,对吗?”米勒咬牙切齿地说道,“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一个死人。因为死人不会说话,死人不会在法庭上反驳你,死人不会为了减刑而供出老板。”
索尔耸了耸肩,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笑容。
“正如你所说,探员。死人不会说话。但帐目是不会撒谎的。”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米勒面前。
那是一份来自美国国税局(irs)的正式公函,上面的印章红得刺眼。
“这是什么?”米勒皱起眉头。
“妥协要约。”索尔解释道,语气里带著一丝炫耀,“鑑於史特劳斯先生生前的非法行为给国家造成了巨大的税务损失,沃特製药本著负责任的態度,已经协助史特劳斯先生的遗產执行人,与irs达成了和解。”
米勒难以置信地翻开文件。
那一串零让他感到一阵眩晕。
“五千八百万美元。”索尔轻描淡写地说道,“由史特劳斯先生的遗產、人寿保险金以及他在海外帐户被追回的资金支付。这笔钱足以填补所有的税务漏洞,甚至还有富余支付罚款。”
“你们...你们拿死人的钱来买平安?”米勒感觉自己的胃在抽搐。
“这是合法的赔偿。”索尔纠正道,“irs很高兴能在一周內结案,拿到一张实实在在的支票,而不是在法庭上跟我们耗个三五年。毕竟,他们的年终奖也指望这个呢。这可是今年irs最大的单笔追缴案。”
米勒瘫坐在椅子上。
他输了。输得彻彻底底。
刑事调查需要证据链,而证据链的关键一环——史特劳斯,已经断了。税务调查需要追缴税款,而沃特製药已经主动把钱送到了irs门口。
fbi的调查已经进入了死胡同。
“你们真是一群恶魔。”米勒低声说道。
索尔站起身,整理了一下他那件刺眼的紫色衬衫。
“不,探员。”他微笑著说道,眼神里却没有任何笑意,“我们只是律师。我们相信法律。如果法律允许一个人在死后承担所有的罪责,那这就不是我们的问题,而是法律的问题。”
他拿起公文包,转身走向门口。
“哦,对了。”索尔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米勒,“我的当事人让我转告你,他非常感谢fbi在这段时间里的『监督』。这让他时刻保持警惕,不敢犯错。”
“滚。”米勒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索尔吹了声口哨,推门而去。
......
当天晚上。
米勒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里拿著那瓶廉价的威士忌。
墙上的电视正在播放晚间新闻。
屏幕上,维克多·柯里昂穿著一身肃穆的黑色西装,站在沃特製药总部大楼前的讲台上。雨还在下,有人在旁边为他撑著一把黑伞。
他的表情沉痛,眼角甚至似乎带著泪光。
“...罗伯特·史特劳斯先生的离世,是沃特製药的巨大损失,也是我个人的巨大悲痛。”维克多的声音通过电视扬声器传出来,,“儘管在他生命的最后阶段,他犯下了一些不可饶恕的错误...但他依然是这建立这座大厦的基石之一。”
镜头给了维克多一个特写。那张英俊而苍白的脸上,写满了“宽容”和“悲悯”。
“作为继任者,我发誓,將彻底清洗公司內部的阴霾,让沃特製药重新回到正轨。我们將设立一个专项慈善基金——『史特劳斯员工关怀基金』,初始注资一千万美元,用於帮助那些因病致贫的员工家庭。这是为了纪念他,也是为了赎罪。”
“去你妈的慈善基金。”米勒猛地把酒杯砸向电视屏幕。
“...我们將更加透明,更加合规。因为我们知道,只有光明,才能驱散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