復仇是一道需要冷处理的菜餚。但在西西里,连空气都是滚烫的。
巴勒莫以南六十公里,內陆山区。
这里有一座废弃的修道院,始建於17世纪,在二战的轰炸中塌了一半。断壁残垣间长满了野橄欖树和带刺的灌木。
三十个男人站在修道院的空地上。
他们大多二十岁出头,皮肤被地中海的太阳晒成古铜色。有的人穿著沾满泥土的工装裤,是附近的果农;有的人穿著油腻的背心,是卡车司机;还有几个穿著廉价的皮夹克。
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血管里,都流著柯里昂家族旁支的血。
“还要等多久?”一个身材魁梧、手臂上纹著圣母像的年轻人吐了一口唾沫,“那个『美国佬』是不是迷路了?”
“闭嘴,马里奥。”站在最前面的恩佐冷冷地说道。
“我只是问问。”马里奥耸了耸肩,“听说他是个大老板,在纽约坐办公室的。这种人来这里干什么?教我们怎么用计算器吗?”
人群中发出几声低笑。
对於这些在贫穷和暴力中长大的西西里青年来说,穿西装的男人通常意味著两类人:要么是骗子,要么是软弱的政府官员。
就在这时,一阵引擎的轰鸣声打破了山谷的寂静。
两辆黑色的路虎卫士卷著黄色的尘土,沿著蜿蜒的山路咆哮而来。车轮碾碎了碎石,在修道院破败的大门前急剎停住。
车门打开。
老叔率先下车。他戴著顶旧鸭舌帽,手里拿著一根藤条,目光扫视过人群。刚才还在窃窃私语的队伍瞬间安静下来。在西西里,辈分和资歷就是法律。
紧接著,后车的车门打开了。
一只擦得鋥亮的黑色牛津鞋踏在了满是尘土的地面上。
维克多·柯里昂走了出来。
他穿著深灰色定製西装,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鼻樑上架著一副墨镜。
但他没有丝毫的不適。
他摘下墨镜,插进口袋,径直走向高台——那里曾经是修道院布道的地方,现在只剩下一个石头基座。
三十双眼睛盯著他。有好奇,有审视,更多的是野性的挑衅。
维克多站在高台上,俯视著这群年轻人。
“我不喜欢浪费时间。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
他环视一圈,目光停留在那个叫马里奥的年轻人身上。
“你在想,这个穿西装的美国佬,大概连枪都拿不稳。”
马里奥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腰背,眼里的挑衅並没有减弱。
维克多笑了笑。
“在美国,我每天和世界上最贪婪的人打交道。他们不拿枪,他们拿笔,拿法律,拿股价。他们吃人不吐骨头。”
维克多一边说著,一边解开了西装外套的扣子。
“你们觉得这里是地狱?”他指了指周围荒凉的山脉,“不,这里是天堂。在华尔街,那是真正的丛林。没有树的丛林。”
他脱下了外套,隨手扔给旁边的恩佐。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领带结上。修长的手指灵活地解开领带,接著是衬衫的第一颗扣子,第二颗,第三颗……
人群开始骚动。他们不明白这个老板要干什么。
维克多脱下了衬衫。躯体暴露在烈日下时,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滯了一秒。
在他的左胸口,靠近心臟的位置,有一个狰狞的圆形疤痕——那是贯穿伤癒合后留下的肉芽,像一只丑陋的蜈蚣盘踞在皮肤上。
“这颗子弹,”维克多指著胸口的枪伤,“离我的心臟只有两厘米。”
“我不需要保鏢。如果是为了保命,我可以僱佣最专业的安保公司,前海豹突击队,前克格勃,只要有钱,什么都买得到。”
“但我不要僱佣兵。僱佣兵只忠於金钱。”
“我要的是家人。是流著同样血的人。是可以把后背交给对方的人。”
“但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维克多突然提高了音量,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迴荡。
“你们是农民,是司机,是混混。你们除了好勇斗狠,一无所有。在这个世界上,你们是被遗忘的人。你们的命运就是在这贫瘠的土地上像野草一样生,像野草一样死。”
人群中传来了粗重的呼吸声。维克多的话像鞭子一样抽在他们的自尊心上。马里奥握紧了拳头,青筋暴起。
“你想羞辱我们吗,柯里昂先生?”马里奥咬著牙问道。
“不。”
维克多打了个响指。
老叔挥了挥手。两个保鏢从路虎车的后备箱里抬出了两个沉重的金属箱子,重重地砸在地上。
“哐当!”
箱子打开了。
绿色的光芒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美金。成捆成捆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地码放在箱子里。对於这些一个月只能赚几十万里拉(当时约合几百美元)的西西里青年来说,这是一笔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巨款。
人群瞬间沸腾了。贪婪、渴望、震惊,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这里是一百万美元。”维克多淡淡地说道,“足够买下这附近所有的葡萄园和橄欖林。足够让你们在巴勒莫买最好的房子,开最好的车。”
他从箱子里拿起一捆钞票,隨意地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像扔垃圾一样扔到了马里奥的脚下。
马里奥下意识地想弯腰去捡,但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他抬起头,看著维克多。
“钱只是工具。”维克多说道,“我要带你们去的地方,遍地都是这样的工具。但只有最凶狠的狼,才有资格吃肉。”
“我给你们的不是一份工作。”
“我给你们的是命运。是改写这一生碌碌无为的命运。”
“跟著我,你们將不再是西西里的农民。你们將成为我的剑,我的盾,我的军团。”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能审判你们。连上帝也不行。”
在这些年轻人眼中,他变成了某种更高阶的存在——一个能带领他们走出贫穷、走向荣耀的王。
恩佐第一个单膝跪下。
“为您效死,老板。”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马里奥看著脚下的那捆美金,又看了看高台上的男人。他深吸了一口气,捡起钱,塞进怀里,然后重重地跪下。
“为您效死,老板。”
三十个男人,全部跪倒在尘土中。
“老叔,”维克多转过身,对身边的老人说道,“开始吧。”
老叔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了笑容。他挥动著手中的藤条,像赶牲口一样走向这群年轻人。
“都给我站起来,你们这些软蛋!”老叔咆哮道,“刚才只是入场券。现在,地狱的大门才刚刚打开!”
接下来的选拔,是残酷的。
这是一种结合了法国外籍军团和西西里传统黑手党训练的混合模式。
老叔不需要他们学会复杂的战术动作,那是特种部队的事。他只需要筛选出两种特质:绝对的服从,和对痛苦的忍耐。
第一项测试很简单:站立。
在毫无遮挡的烈日下,保持立正姿势。不准动,不准擦汗,不准喝水。
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
有人中暑晕倒,被老叔的人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阴凉处泼醒,然后赶出大门——淘汰。
有人因为脸上停了一只苍蝇而伸手去挥,被老叔一藤条抽在脸上,皮开肉绽——淘汰。
维克多坐在阴凉处的椅子上,手里端著一杯冰镇柠檬水,冷眼旁观。
他看著那些年轻人在极限状態下暴露出的本性。有的人眼神涣散,有的人咬牙切齿,有的人则在这个过程中进入了一种近乎禪定的麻木状態。
他在寻找那种眼神。
那种像狼一样,即使受了伤、被逼入绝境,依然死死盯著猎物的眼神。
直到日落西山。
原本的三十人,只剩下了十二人。
他们摇摇晃晃地站在夕阳的余暉中,嘴唇乾裂,皮肤被晒伤脱皮,浑身散发著汗水蒸发的酸臭味。但他们的腰杆依然挺得笔直。
恩佐站在最前面,他的脸上有一道藤条抽出的血痕,但他纹丝不动。马里奥也在,他的双腿在颤抖,但眼神却变得前所未有的凶狠。
老叔走到维克多身边,低声说道:“这十二个,是好苗子。只要打磨一个月,他们就是最好的。”
维克多站起身,走到这十二个人面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逐一拍了拍他们的肩膀。每拍一下,那个人的眼神就亮一分。
最后,他停在恩佐面前。
“你是队长。”维克多说。
“是,老板。”
维克多转过身,看著远处渐渐沉入地中海的夕阳。海面被染成了血红色。
“给他们最好的装备。最好的教官。我要他们学会怎么使用最新的通讯设备,怎么识別窃听器,怎么在城市里像幽灵一样消失。”
“另外,”维克多补充道,“教他们英语。我不希望我的卫队在美国像个聋哑人。”
“明白。”老叔说道,“这支队伍叫什么名字?”
维克多沉默了片刻。
他想起了在沃特製药总部受到的羞辱,想起了罗伯特·史特劳斯那张偽善的脸,想起了那个要把他置於死地的庞大体制。
“他们不是普通的保鏢。”
维克多轻声说道。
“他们是我的影子。当光照不到的地方,就是他们的领域。”
“就叫『西西里卫队』。”。
夜幕降临。
修道院里燃起了篝火。烤肉的香气和酒香瀰漫开来。这是对倖存者的奖赏。
维克多没有参加狂欢。他独自一人坐在路虎车的引擎盖上,借著车灯的光亮,看著手里的一份文件。
那是索尔通过传真发来的,关於沃特製药最新的股价走势图。
因为“ceo维克多·柯里昂失踪/疑似死亡”的谣言,沃特製药的股价在过去一个月里持续下跌。做空机构疯狂拋售,罗伯特·史特劳斯正在悄悄吸筹。
“跌吧。”
“跌得越狠,我回去的时候,你们死得就越惨。”
...
西西里,柯里昂村。
经过了一个月的魔鬼训练,西西里的秋天已经深了。原本燥热的山风开始带上了一丝凉意,吹过漫山遍野枯黄的野草,发出呜呜的声响。
深夜两点。圣露西亚小教堂。
这座教堂位於村子的最高点,平时大门紧闭,只有在重大节日或葬礼时才会开放。但今晚,教堂的彩色玻璃窗透出了摇曳的烛光。
没有电灯。没有现代化的照明。
只有几百根白色的蜡烛,密密麻麻地摆放在祭坛周围,將整个空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维克多站在祭坛前,背对著十字架。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长风衣,领口竖起,整个人几乎融化在阴影里。
在他的面前,站著十二个男人。
他们穿著清一色的黑色西装,白衬衫,黑领带。一个月前的乡土气和野性已经被洗刷殆尽。他们的站姿像標枪一样笔直,眼神冷漠而专注。
这是他的“西西里卫队”。
老叔站在祭坛的侧面,手里捧著一个银质的托盘。托盘上放著一把锋利的短刀,一叠印著大天使圣米迦勒的卡片,以及一个装满圣水的金杯。
“这不仅是一个仪式。这是一次重生。”
“走出这扇门,你们將不再属於你们自己。你们属於家族。属於我。”
恩佐作为队长,第一个走上前。
老叔拿起短刀,看著恩佐。
“伸出你的右手食指。”老叔用西西里方言说道,“那是你扣动扳机的手指。”
恩佐毫不犹豫地伸出手。
老叔熟练地在恩佐的指尖划了一刀。鲜血涌出。
老叔拿起一张圣米迦勒的卡片,沾上了恩佐的血,涂抹在圣像的胸口。然后,他点燃了卡片的一角,递给恩佐。
“拿著它。”
恩佐伸出掌心,接过了燃烧的卡片。火焰舔舐著他的皮肤,但他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现在,宣誓。”老叔命令道。
恩佐看著手中燃烧的圣像,眼神狂热:
“我以我的血发誓。如果我背叛了缄默法则,如果我泄露了家族的秘密,愿我的灵魂像这张圣像一样,在地狱的烈火中燃烧殆尽。”
火焰燃尽。灰烬落在恩佐的手掌中,与鲜血混合在一起,变成了一种黑红色的泥浆。
“欢迎加入,兄弟。”维克多走上前,拥抱了恩佐,並在他的左右脸颊上各吻了一下。
这是西西里黑手党的最高礼节——死亡之吻,也是兄弟之吻。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仪式在死寂中进行。
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二个。
每一个卫队成员都完成了洗礼。空气中的血腥味变得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