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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他想活下去,他有什么错!
    印第安纳州,科科莫市。圣诞节到啦。
    窗外飘著鹅毛大雪,但这栋两层楼的白色別墅里却温暖如春。壁炉里的橡木噼啪作响。
    12岁的瑞恩·怀特正坐在羊毛地毯上,迫不及待地拆开那个最大的礼物盒。
    隨著彩纸被撕开,一副深棕色的、散发著皮革香气的棒球手套出现在他眼前。手套的侧面还烫印著他的偶像——芝加哥小熊队当家投手的签名。
    “上帝啊!这是真的吗?!”
    瑞恩兴奋地跳了起来,不顾一切地把手套戴在左手上,用力地把拳头砸进掌心。
    “谢谢爸爸!谢谢妈妈!”
    看著儿子兴奋得涨红的小脸,瑞恩的母亲珍妮·怀特靠在丈夫怀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如果是两个月前,瑞恩甚至不敢做这个动作。
    作为一名重度血友病a型患者,瑞恩的血液里天生缺乏第八凝血因子。他的血管就像是个永远关不紧的水龙头。哪怕是一个简单的跳跃,一次不小心的磕碰,甚至是一次剧烈的咳嗽,都可能导致关节腔內大出血。
    他的童年是在医院的急诊室和病床上度过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
    珍妮走到厨房的岛台旁,拿起一个小小的玻璃瓶,眼神中充满了近乎宗教般的虔诚。
    那是一个只有拇指大小的瓶子,里面装著白色的冻乾粉末。瓶身上印著沃特製药標誌性的蓝色w,以及一行醒目的字样:
    “factor viii(第八因子)-高纯度浓缩製剂”。
    “以前我们要去医院输那种像鼻涕一样的冷沉淀物,一大袋血浆只能提炼出一点点因子,输一次就要几个小时,而且经常过敏。”
    珍妮对来做客的邻居太太说道,语气里充满了感激。
    “现在,只要在家里把这个粉末溶解,给瑞恩静脉推注一针,只要五分钟。这五分钟,能让他像个正常孩子一样去上学,去骑自行车,甚至去打棒球。”
    “这简直是奇蹟。”邻居太太看著那个小瓶子,讚嘆道,“这就是所谓的『现代医学』吧?那个叫沃特的公司,真是做了件大好事。”
    “是啊。”
    “你知道吗?这是从成千上万人的血浆里提炼出来的精华。医生说,这一小瓶药,可能浓缩了上千个人的生命力。我们给这家公司写了一封感谢信。如果不是他们,瑞恩可能永远只能隔著窗户看別的孩子玩耍。”
    瑞恩戴著手套,把一颗棒球高高拋起,又稳稳接住。
    “爸爸,雪停了我们去后院传球吧!”
    “当然,小冠军。”父亲放下手中的《时代周刊》,笑著站了起来,揉了揉儿子的头髮,“等雪停了,我们去打个全垒打。”
    看著父子俩在圣诞树下的笑脸,珍妮觉得,这是她这辈子最幸福的一个圣诞节。
    ......
    然而,幸福像雪花一样,触手即化。
    两周后。
    科科莫市综合医院,重症监护室(icu)。
    瑞恩躺在病床上,原本红润的小脸此刻烧得通红。他张著嘴,拼命地呼吸著,胸廓剧烈起伏。
    他的脖子两侧、腋下、腹股沟,鼓起了鸡蛋大小的肿块——这些都是极度肿大的淋巴结。
    “体温104华氏度(40摄氏度)。血氧饱和度85%。双肺满布湿罗音。”
    护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快速说道,声音里带著一丝慌乱。
    “是流感吗?”珍妮紧紧握著儿子的手,那只手滚烫得嚇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学校里最近很多人得了流感。是不是他在雪地里玩太久了?”
    “看起来不太像。”
    主治医生威尔逊皱著眉头,看著刚刚出来的血常规报告。
    “白细胞计数低得可怕。只有正常人的十分之一。”威尔逊医生抬起头,眼神凝重,“如果是流感,免疫系统会应激,白细胞应该升高才对。但瑞恩的情况...他的免疫系统好像彻底『罢工』了。或者说,消失了。”
    “消失了?”珍妮没听懂,“那是什意思?”
    “意思是,哪怕是一个普通的感冒病毒,甚至空气中的霉菌,现在也能在他的身体里长驱直入,像在无人之境一样肆虐。”
    威尔逊医生合上病歷夹,“我们需要做更详细的检查。肺部支气管肺泡灌洗,还有骨髓穿刺。我们需要找出是什么摧毁了他的防线。”
    接下来的三天是地狱般的煎熬。
    瑞恩被推入一个又一个检查室。
    抗生素换了一种又一种,青霉素、头孢菌素、万古霉素...,但高烧始终不退。他开始剧烈咳嗽,咳出的痰里带著粉红色的泡沫。这是肺泡破裂的信號。
    第三天傍晚,夕阳如血。威尔逊医生把瑞恩的父母叫到了办公室。
    威尔逊医生背对著他们,看著窗外的落日,很久没有说话。
    “医生?”瑞恩的父亲声音沙哑,“结果出来了吗?”
    威尔逊医生转过身。他的脸色苍白,手里捏著一张病理报告。
    “我们找到了原因。”
    “是什么?能治好吗?”珍妮急切地问道,“不管多少钱,我们都治。”
    医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吐出一个词:
    “pcp。卡氏肺囊虫肺炎。”
    珍妮和丈夫对视了一眼,一脸茫然。
    “这是一种极罕见的真菌感染。”威尔逊医生解释道,“它通常只出现在两种人身上:一种是重度营养不良的非洲难民,另一种是正在接受化疗的晚期癌症患者。正常人的免疫系统完全可以压制它。”
    “但瑞恩......”医生顿了顿,似乎在积攒勇气,“他的t4淋巴细胞计数几乎归零了。这种免疫系统的全面崩溃,目前医学界只有一个解释。”
    “grid。”
    “什么?”
    “gay-related immune deficiency(同性恋相关免疫缺陷)。”医生看著他们的眼睛,“或者现在疾控中心(cdc)开始叫它一个新的名字aids(获得性免疫缺陷综合徵)。”
    过了几秒钟,珍妮好似才反应过来。
    “啪!”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倒在地上发出巨响。
    “你在胡说什么?!”她尖叫道,声音尖锐到变了调,“瑞恩才12岁!他是个孩子!他甚至还没开始发育!他甚至没谈过女朋友!他怎么可能得这种......这种脏病?!”
    在80年代末的美国,爱滋病不仅意味著死亡,更意味著道德上的审判和社会的唾弃。
    它是“同性恋瘟疫”。它是“上帝对性乱者的惩罚”。它是所有正派家庭避之不及的污点。
    “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我也希望是我搞错了。”威尔逊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疲惫的眼睛,“但数据不会撒谎。我们复查了三次。瑞恩確诊了。”
    “可是......怎么传染的?”父亲的声音像是在梦囈,“他没有那种行为。他也不吸毒。他只是个喜欢打棒球的孩子......”
    突然,父亲停住了。
    像是一道闪电击穿了迷雾。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珍妮放在桌上的手提包里。
    那里,装著几瓶还没用完的“第八因子”。
    珍妮也顺著丈夫的目光看去。她的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仿佛血液在一瞬间被抽乾。她的手开始剧烈颤抖,像是触电一般把包扔了出去。
    “药。”
    “是药!”
    “这是唯一的解释。”威尔逊医生嘆了口气,“血友病患者需要长期注射凝血因子。这些高纯度製剂是从成千上万人的血浆里混合提炼出来的。沃特製药的宣传册上说,每一瓶药都来自数千名献血者。”
    “这就是所谓的『匯聚千人的生命力』。”
    医生苦笑了一声,“但这更像是一个巨大的俄罗斯轮盘赌。只要这几千个供体里,有一个是爱滋病毒携带者......比如一个为了几十美元去卖血的癮君子,或者一个处於窗口期的感染者......”
    “那一整批血浆池,就会被全部污染。”
    “不!这不可能!”
    珍妮发疯似地把包捡回来,把里面的药瓶倒在桌子上。
    “这是沃特製药!是大公司!他们说这是『奇蹟』!说明书上写著『经过严格病毒灭活』!这是救命的药,怎么可能是毒药?!”
    那些精致的小玻璃瓶滚落在桌面上,在夕阳的余暉下,那个蓝色的w標誌,好似一只嘲弄的眼睛。
    威尔逊医生看著崩溃的夫妇,心中涌起深深的无力感。
    他走到电话机旁,拨通了亚特兰大疾控中心(cdc)的流行病学热线。
    “这里是科科莫市综合医院。我有一个12岁的血友病患儿,確诊aids。怀疑是血液製品传播。品牌是沃特製药。”
    电话那头传来接线员冷漠、公式化,甚至带著一丝不耐烦的声音:
    “医生,目前没有確凿证据表明爱滋病毒可以通过商业凝血因子传播。製药公司声称他们的处理工艺是安全的。我们会记录下来,但建议你先排查一下患儿是否有隱瞒的高危行为。你知道的,青春期的孩子......”
    “他才12岁!他唯一的『高危行为』就是想活下去!他有什么错!”威尔逊医生对著话筒吼道。
    “嘟......嘟......嘟......”
    电话掛断了。
    只有忙音在办公室里迴荡。
    威尔逊医生放下听筒,手无力地垂下。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將整个世界埋葬在洁白之下。
    在走廊尽头的病房里,瑞恩正在费力地呼吸著。
    那副崭新的、带著小熊队球星签名的棒球手套,静静地放在床头柜上。
    但他再也没有力气举起它了。
    这副手套,和那些排列整齐的药瓶一样,都是沃特製药送给他的“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