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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茶苦余味
    王锐出现在道路尽头时,周大的目光立刻锁住了他。
    那个年轻人走得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一边走一边和路边蹲著晒太阳的几个老人点头打招呼。有个老太太还拽住他说了两句话,往他手里塞了什么东西,王锐笑著接了,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周大没有动。
    他就那样看著王锐穿过那片平整得不像话的广场空地,绕过那几个追著圆球跑的孩童,一步一步朝他们走来。
    “久等了,周老哥。”王锐走到近前,脸上带著笑,“陈真人说了,让你们稍等片刻,等会儿看场好戏。”
    周大的眉梢动了动。
    “看戏?”
    王锐点点头,没有多解释,只是侧身朝路边那排矮屋指了指:“站著怪累的,先去那边坐坐?喝碗水,歇歇脚。”
    周大沉默了一息。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二十骑。
    二十个在西府军里待了少则三年、多则十年的斥候,二十匹北疆良马,二十口沉甸甸的箱子。就这么站在这里,確实不像话。
    王锐领著这一行人往东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在一栋两层小楼前停下。
    楼是度假村原有的建筑,外墙刷著米黄色的涂料,门窗是塑钢的,玻璃透亮。门口掛著一块新做的木匾,上头刻著四个字。
    “云隱茶舍”。
    这件茶馆是穿越前,那些年赵萌萌的父亲赵启明和几个董事置办的,穿越后,本来空閒了很久,而现在又开始经营了起来。
    “就是这儿了。”王锐推开门,侧身让路,“周老哥,里头请。”
    周大站在门槛外,往里头望了一眼。
    一楼是大厅,摆著七八张方桌,桌上搁著粗陶茶壶茶碗。地面铺著青砖,擦得乾乾净净。靠墙有一排书架,架上零零散散摆著些书册,有新抄的,也有旧本。最里头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年轻人正伏在案上,握著一支毛笔,一笔一划地写著什么。
    听见动静,那年轻人抬起头来。
    二十出头模样,穿著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衫,洗得发白,却浆洗得挺括。面容清瘦,眉眼间带著一股书卷气,只是眼底有些化不开的倦色,像是熬了许多夜。
    他放下笔,站起身,迎了上来。
    “王管事。”他向王锐拱了拱手,目光隨即落在周大身上,又越过周大,望了一眼门外那二十骑和二十口箱子,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却並未多问,只是又拱了拱手,“贵客临门,有失远迎。请坐,请坐。”
    周大没有立刻坐。
    他看著这个年轻人,不是仙师,身上没有半点灵力波动。可此人举止从容,言谈有度,不像是寻常百姓。
    “这位是?”周大问王锐。
    王锐笑了笑:“他叫沈墨,字守拙。三个月前逃难来的,祖上是读书人,自己也是个秀才。来了之后没处安置,正好这儿缺个打理茶肆的人,他就留下了。”
    秀才。
    周大在心里咀嚼著这两个字。
    大乾的秀才,那是正正经经考出来的功名,是读过圣贤书、写得锦绣文章的人。放在天京城里,也是能进衙门做书吏的体面人。
    可此刻,这个秀才站在他面前,给他倒茶。
    “贵客请坐。”沈墨又让了一回,语气依旧平和,没有半分勉强或羞惭。
    周大终於坐下了。
    身后那二十骑被王锐招呼著在外头的条凳上坐了,自有帮閒的妇人提了茶壶过去招呼。那二十口箱子被卸下来,整整齐齐码在檐下,像二十尊沉默的石墩。
    周大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跟他一年前在官道茶棚喝的那种差不多。可不知怎的,此刻喝著,竟觉得比那茶棚的顺口些。
    “周老哥稍坐,”王锐说,“我还有事,先去忙。等会儿正主来了,会有人来请。”
    他说完就走了。
    周大端著茶碗,望著门外那二十口箱子,沉默不语。
    沈墨也没有多话,只是回到窗边那张案前,继续写他的字。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外头孩童追逐的笑声。
    周大忽然开口:“沈先生写什么?”
    沈墨抬起头,愣了一下,隨即笑了:“不是什么先生,就是个抄书的。封家药园那边要一本新的《药性赋》,原来的抄本太旧,字都模糊了,让我重抄一份。”
    他顿了顿,又说:“抄一页五个铜板。这活计轻省,比种地强。”
    周大沉默了一息。
    五个铜板。
    他在天京城里听过那些读书人的行情——给富贵人家做西席,一年二十两银子;给衙门做书吏,一月二两银子。可那些都是“正经”活计,是要有功名、有门路、有人引荐的。
    而这个秀才,在这儿抄一页书五个铜板。
    “屈才了。”周大说。
    沈墨手上的笔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著周大,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悲愤,而是一种……平静。
    “老哥,”他说,“您知道我来之前,是什么样吗?”
    周大没有接话。
    沈墨放下笔,望著窗外那片在阳光下泛著光的建筑,声音很轻。
    “草县大旱,连著两年颗粒无收。村里人饿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往南逃。我爹娘都死在路上,我背著他们留下的几本书,跟著难民一路走。走到青阳穀地界,遇上一队外门弟子。他们拦住我们,说要交『过路费』,一人十斤粮。”
    他顿了顿。
    “我没有粮。他们就搜,把我那几本书翻出来,说是违禁之物,要没收。我跪在地上求他们,说那是我爹娘留下的唯一的东西。他们踢了我一脚,把书扔进火堆里,然后笑著走了。”
    周大的手攥紧了茶碗。
    “后来呢?”他问。
    沈墨的目光落在窗外某处。
    “后来,我听人说,往东走,有一座山,那里的仙师不欺负凡人。我就来了。”
    他转过头,看著周大,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老哥,您说屈才。可我觉得,这儿挺好。有饭吃,有屋住,有活干。抄一页书五个铜板,攒够了,还能买几张纸,自己写点东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爹娘要是知道我还活著,还能读书写字,大约也是欢喜的。”
    周大没有说话。
    他只是端起茶碗,把已经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茶很苦。可他喝著,却尝出了一点別的味道。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譁。
    周大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门口。
    只见聚居地中央那片空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群人。有穿短衣的工匠,有系围裙的妇人,有扛著锄头的农夫,有追逐打闹的孩童。他们聚拢过来,仰著头,望著同一个方向。
    周大顺著他们的目光望去。
    然后他愣住了。
    天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巨大的漆黑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