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过完,基地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各部门发来的调令。
发射部,监听部核心人员走了许多,驻守雷达峰的武装编制也从连级降到了排级。
年前从李游宇那里知道接触理论后,雷志成就开始尝试联络那位先生,但始终没有得到回应。
期间,雷志成也没閒著,他调整红岸天线位置,把观测脉衝星的任务放在了首位,只不过囿於人少,收效甚微。
进入3月后,叶文洁的身体越来越弱,雷达峰又地处山顶,气温比山下低了好几度,杨卫寧坚持要把叶文洁送去城里,但叶文洁不想走的太远,拉拉扯扯下,还是决定去齐家屯,那里离镇医院近,给娃娃们上课也方便。
要下山前,叶文洁申请了一次回到红岸发射区工作的机会。
又是一个太阳强烈活动的周期。
杨卫寧陪著她,又坐到了布满按钮的控制台前。
听著耳机里来自宇宙没有生命的噪声,杨卫寧忽然体验到了难以言明的孤独。
转头看向叶文洁,她依旧面色如常地记录著,好似和宇宙背景辐射融为了一体。
杨卫寧突然明白了,为什么叶文洁总是淡淡地模样。
要对抗这份孤独,就要成为孤独本身。
“老杨,问你个事。”
叶文洁输入好发射参数,把天线对准太阳,杨卫寧看了一眼天线朝向,没有阻止。
现在时代不同,朝太阳发射电磁波,不用担心被上纲上线。
“文洁,你说。”
“你觉得这个宇宙里有爱吗。”
杨卫寧笑著道,“我不知道,但我希望它有,不然,就太可怕了不是吗。”
叶文洁没有回话。
她又一次按下了按钮,一道携带著波江座51b坐標的电磁波衝出大气层。
8分钟后,电波穿透太阳对流层,到达了辐射层的能量镜面。
这时,在兆赫波段上,太阳再次闪耀银河系。
恆星级功率的强劲电波,如磅礴的海潮,携带著叶文洁的疑惑,向著四面八方涨去。
“这个宇宙,有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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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文洁下了雷达峰,李游宇没有刻意引导,但命运又神奇般地让叶文洁住在了原著中的人家。
那是齐家屯的一对老人,男的原来是个猎户,也采些药材,后来周围的林子越来越少,就种地去了,但人们还是叫他齐猎头儿。
他们有两儿两女,女孩都嫁出去了,一个儿子在外当兵,另一个成家后与他们一起过。
儿媳妇名叫大凤,也挺著孕肚,预產期马上就要到了,婆婆偶尔会燉些肉汤给她补身子,大凤时常假装没胃口,自己吃著高粱米大碴子,把滋补的肉汤留给叶文洁。
“多吃些,才会有奶水哩!”
丈夫杨卫寧每隔几天就会从雷达峰下来一次,提著基地的罐头,野菜,现在基地伙食补给份额越来越少,从他面黄肌瘦的样子,就知道是从口粮里省下来的。
每当那辆小破吉普从村口开进来,大凤就会扯著嗓门大喊:“哟,文洁,你家男人又来腻歪了!噫!”
杨卫寧不善言辞,时常被大凤的话臊得满脸羞红,叶文洁就淡淡的笑著。
因为身体原因,不能再上雷达峰,叶文洁就在屯里找了块空地,继续给娃娃们上课。
屯里去处少,渐渐地,屯里的女人们也和娃娃一起凑了过来,老的少的,出了嫁的和大闺女,没事就往这儿跑,
她们听不懂复杂的物理公式,但她们对侃侃而谈的叶文洁充满了羡慕和好奇。
下了课,叶文洁就接过瓜子儿,和屯里的女人们坐在大树下聊天。
起先是她听著,后来她也发现,自己与她们有很多女人间的话可谈。
记不清有多少个晴朗的日子,叶文洁同屯子里的女人们坐在白樺树下,旁边有玩耍的孩子和懒洋洋的大黑狗,温暖的阳光拥抱著这一切。
时光飞逝,叶文洁的肚子也逐渐大了起来,肚中宝宝越来频繁的胎动,让她慢慢有了孕育生命的实感。
叶文洁偶尔也会看向雷达峰上的那个巨大天线。
自从自己下山后,天线的朝向已经很久都没动过了。
每次自己询问红岸基地的近况,杨卫寧总是支支吾吾的不回答。
丈夫不说,她就自己找。
屯里的女人们聊天时会说最近看见哪些军车上了山,会说上雷达峰採药时,又见到了哪些新面孔。
从碎片的信息中,叶文洁拼凑出了个信息,红岸基地马上要撤出军队序列了。
杨卫寧没有否认,只是安慰著叶文洁不要操心,就算军转民,红岸还是大有可为。
但实际情况远比他描述的要更糟。
由程丽华牵头的机构变更小组入驻红岸,停止了红岸的一切观测活动,说是为了交接做准备,封存了所有人事变动,但整个红岸核心,能走的都走了,就剩下了叶文洁。
“小杨啊,你要明白,这是歷史问题。”
程丽华把杨卫寧递交的材料放在一边,耐心道,“叶文洁背景不清,红岸又是涉军涉密的重要单位,我怎么能轻易把她调出去,这是对人民的不负责。”
“程主任,文洁的过去是受人连累,您也知道,所以我把她平反的材料带来了。”
“啊,这个嘛,”
程丽华並掌推了推眼镜,身体倚靠著椅背,道,“她写信给中央,是有证人的,当然了,这在如今也不是什么大事......问题是,她不和叶哲泰划清界限。
“小杨啊,文洁的父亲你也是知道的......这份材料,我怎么帮你转交?”
杨卫寧低头,瞧著茶杯中程丽华的倒影,第一次產生了骂人的念头。
文洁的所有悲伤,所有愤怒,都始於父亲叶哲泰的遭遇。
让文洁和父亲划清界限,等於是否定了她的人生,这是绝对不可能的事。
但是涉军涉密单位人员的平反材料,必须由上级单位盖章,逐级上报。
他即將被调离红岸,恢復总工身份,去往研究所任职,程丽华不肯接受材料,
“那就接受我这份辞呈吧。”
杨卫寧思考片刻,压下心中怒意,递交了要辞职的材料。
他也不是意气用事,但对妻子和孩子,他有必须要尽到的责任。
“小杨啊,我可真敬佩你。”
程丽华笑道,“放著吧,我会帮你转交的。”
从办公室出来,杨卫寧遇见了李游宇。
两个男人没单独说过几次话,只是李游宇分別救了夫妻俩一次,杨卫寧对他很有好感。
“走走?”
李游宇指了指雷达峰的悬崖。
烦闷的杨卫寧点头。
二人行至崖边,视野里,山脚下的齐家屯在云雾中若隱若现。
“分配去了哪儿?”
李游宇问。
“二十四所,研究材料的。”
“是个好去处。”
李游宇道,“材料科学是科技进步的阶梯,成果会替你说话。”
“是啊,人给我的感觉,比数学难题还要复杂一万倍。”
李游宇沉默片刻,道,“想要帮叶文洁,就必须帮她父亲。”
杨卫寧苦笑,“很难。”
“其实是大势所趋,再过一两年,不用你努力,她和她父亲的事情就会落地。”
“我知道,但是...我总得做点什么。”
“想好了吗,脱离了工作檯,你就得面对生活的蝇营狗苟。”
“有些事没想好,也得去做。”
“你都知道了吧。”
李游宇好似说了句不著边际的话,但杨卫寧却心领神会。
“早就知道了,安全绳...是文洁割断的。”
“我没和別人说过,包括老雷,我在想,文洁这么做,一定有逼不得已的苦衷..可能是和老雷找她谈话有关。”
“后来我就在想,老雷能找她聊什么呢?我想了很久都想不通,后来就不想了。”
“我只知道文洁想杀的是老雷,而我,只是恰好在那根绳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