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安全绳风波平息后,李游宇回到过悬崖边,他再去看,那截被他甩进密林中的摺叠钢锯已经不见了,周边的杂草有被踩踏的痕跡,显然是有人刻意进来找过。
雷志成对此事全然不知,唯一的答案,就是杨卫寧了。
被自己全心全意对待的妻子谋杀,同样身为男人的李游宇能够体会,杨卫寧得知真相时的心情。
杨卫寧什么都明白,但是他什么都没说。
李游宇听著这个男人带著心碎的陈述,想到了原著中叶文洁的那句话:
杨卫寧是个好人。
这是她对人类给出的最高评价。
李游宇也同意。
杨卫寧对叶文洁的爱带著救赎,是在黑暗中挣扎的叶文洁一直忽视的珍宝。
见他这副颓然的样子,李游宇不忍再告诉他更多真相。
原著中,即便叶文洁心如坚冰,仍然在杨冬出生后,找到了母亲绍琳和打死她父亲的那四名小將对峙。
她不仅仅是为了当年旧事,更是为了给自己背叛人类的行为找到一个合理宣泄口,减轻罪恶感。
无人懺悔过错。
叶文洁更无需懺悔。
如果杨卫寧得知叶文洁背叛了人类文明,他所感知到的罪恶感,会比叶文洁大得多。
並且,极高的道德感和是非观,让杨卫寧根本无处宣泄。
好人不该被人拿枪指著,更不该自己钻死在牛角尖里。
“我能帮的不多。”
李游宇拿出一包牛皮纸袋,交给杨卫寧,“这是一些钱,够你们两年的吃穿用度。”
赚钱,反而是李游宇在三体世界做的最简单的一件事。
其他想做的事都暂时受限於身份地位,推进缓慢。
算算,进入三体世界也半年了,这半年间,李游宇更多的是在当心灵导师,帮助叶文洁重新感知人类的善意。
如果不儘快修復好她的创伤,几十年后,就算是拿枪逼著她,也没法让她成为面壁者。
牛皮袋里是一些票据和三千块钱。
在百元户能够轰动一方的年代,足够杨卫寧一家两年的开销。
杨卫寧朝牛皮纸袋看了一眼,顿时瞪大了眼睛。
里面粮票、布票、糖票都是成捆叠放,还有那几大叠的十元纸幣。
杨卫寧一个月的津贴才100元不到!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多的钱。
杨卫寧嘖嘖称奇的看著李游宇,把东西推了回去,笑道,“我不能要,游宇同志,我可以自己赚钱。”
“这又不是什么来路不正的东西。”
市场初开,计划经济和市场经济双轨制运行,票证和钱幣互换不是什么新鲜事,李游宇能够倒腾来钱,自然能够买到票证。
“不,游宇同志,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生活总是充满著困境,你已经帮了我和文洁很多,如果连衣食住行都需要你帮忙的话,我和文洁怎么面对未来的日子,对吗。”
“哎,男人。”
李游宇知道拗不过杨卫寧,便把牛皮袋收了回来。
看起来,杨卫寧的情绪还算稳定,对叶文洁没有怨恨,还是一如既往的爱著妻子。
在叶文洁平反,回到城市前,李游宇可以放心的让杨卫寧留在齐家屯,用他的善良和黑土地人的质朴抚平叶文洁的创伤。
时间飞逝,在向三体回信八个月后,叶文洁临產了。
由於胎位不正,她的身体又很弱,生產的过程很不顺利,她在剧痛和大出血后陷入昏迷,冥冥中只看到三个灼热刺眼的太阳围绕著她缓缓转动,残酷地炙烤著她。
她在朦朧中想到,这可能就是她永恆的归宿了,三个太阳构成的地狱之火永恆灼烧著她,是她背叛人类受到的惩罚。
母子同心的感应在炙烤中消失了,她再也感知不到腹中的那个小生命,叶文洁再次坠入了无助的深渊,强烈的恐惧包围了她。
孩子还在腹中吗?还是拋弃了她,独自留她在这地狱中蒙受永恆的痛苦。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身边出现了斑驳人影,用身体挡在她和太阳间,手比著拉弓的姿势,宛如后羿般朝太阳射著箭。
三个太阳坠入地平线,一声啼哭,天穹上掛起一轮明月,白茫茫照得她好凉爽。
叶文洁吃力地睁开眼,转过脸来,看见了粉嘟嘟、湿乎乎的小脸儿。
病房角落,杨卫寧靠在椅子上,脸色苍白。
医生告诉叶文洁,她出血达两千多毫升,丈夫急得像个跳蚤,擼起袖子就让医生抽。
一个人的抽血量毕竟是有限的,医生不让杨卫寧抽,他就拿著针要往血管里扎。
紧要关头,齐家屯的几十位村民来了,轮流献血。
他们中很多人的孩子都被他们两夫妻辅导过,但更多的是素昧平生,只是听孩子和他们的父母说起过。
要不是他们的话,叶文洁死定了。
在病房待了一周,叶文洁出院了,此时天寒地冻,杨卫寧把她抱上雪橇,裹了层厚厚的袄,叶文洁就抱著刚出生的孩子,缩在丈夫的怀抱里。
前面是齐猎头儿在赶著牛,牛铃晃荡。
叶文洁第一次感觉到了,大兴安岭的雪不是空白,而是浓郁到化不开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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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红岸基地內。
得知了叶文洁生產消息后的程丽华,叫来了隨行的秘书:
“叶文洁是重点保密人员,没有解禁,没有调编,谁让她在齐家屯待这么久的?”
秘书对叶文洁关注不多,一时语塞,程丽华接著道,“算了,不管之前怎么样,现在,你去把她带回来,留在红岸,没我许可,她哪也不能去!”
秘书明了,正要离去,迎头撞上了位穿著军装的女同志,约莫五十岁左右。
程丽华的目光也转了过来,她瞧这位年龄相仿的女人十分面生,但办公室外的那个人,她却认得。
“小雷同志,不是已经去国防部科委报导了吗,怎么又来这儿犄角旮旯的地方了?这位是?”
“听说红岸要併入中科院了,来看看,怎么,不欢迎吗?”
女人没有回答程丽华的问题,只是走进了办公室,当著她的面翻阅起了资料。
“欢迎?红岸是保密单位,不是菜市场。有许可吗?”
程丽华正想驱赶二人,但当她目光扫向窗外时,瞳孔却猛然一缩。
办公楼前的空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许多军车,奉了她命令出门办事的秘书还没走出大楼,就被架住,引到了一旁的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