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邳早春这场雨来得突然,去得也很迅速,不到一天的时间,便已经云开雾散、雨过天晴了。
李胜眼皮只是微微抖动,就听见了身边喜悦又带著抑制的声音。
“胜哥?你终於醒了!”
“咳!我……”
李胜刚想开口,便感到了喉咙处传来的干痛,隨之而来的还有全身各处的肌肉撕裂过后的酸痛。
“嘶~”
李胜痛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看来他的躯体还只是肉体凡胎,没有因为“穿越”而变成非人般的存在。顶多是肌肉、记忆等身体素质强了亿些,能够短暂爆发出超越人体限制的力量,其他的与正常人几乎没什么差別,渴了一样要喝水,饿了一样要吃饭。
而守在李胜身边的李风看到他如此,连忙用粗陶碗打了一碗温水递到了他的手边。
“胜哥,你先喝口水,先缓一缓。”
李胜接过水碗,慢慢喝下。
在喝水的空当中,脑海里的记忆也纷纷浮现。
他记得从汉安帝到汉灵帝这六十余年里,有记录的灾异就超过三百起,水旱蝗震,轮番不息。
光和五年,也就是前年,天下大旱,青、徐、兗、豫四州尤甚,庄稼颗粒无收。朝廷下了罪己詔,罢了三公,可灾民一粒米也没多拿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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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去年又是大旱、大疫,自己的父母就是在大疫中丧命的,而官府呢?
官府的赋税没减,户口的算赋、田地的租赋,一样不少。
可地里连一粒麦子都收不上来,拿什么交?有人卖儿卖女,有人举家逃往他乡,也有像李胜这样的人,被太平道的符师收留,靠著符水活了下来。
底层百姓抵御意外的能力实在太弱了,在天灾中,那些豪强大族受到的影响聊胜於无,甚至他们的田地在大旱之年反倒多了。
他们有水井,有蓄水池,官府的水利只修到他们田边。
小门小户的旱地乾裂如龟背,他们家的庄稼却还是青的。
更要紧的是,他们有钱粮,灾民吃不起饭,只能卖地。
一亩良田,平日里值两三千钱,灾年只能换几斗米。
豪族们趁机吞併,左一笔右一笔,等到灾年过去,半个县的田都改了姓。他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整个下邳县,那陈氏就占了过半田地,称之为“陈半城”都不为过。
而赋税,却丝毫不见减少,毕竟伟大的皇帝都沦落到卖官鬻爵的地步来捞钱了,又哪里会给黔首减少半分赋税呢?
失了地的自耕农,成了佃户,要给豪族交近七成的租子,还要替豪族服“私役”。
至於官府的赋税?豪族们自有办法,把税摊到租子里,让佃农去扛。
官府呢,与豪族本就是一体。
郡县的长官,要么本身就是豪族出身,要么指著豪族维持地方秩序。真有那不长眼的官吏想替小民做主,也扛不过豪族的“上下其手”。
“优饶豪右,侵刻羸弱”,这是天下一百多个郡国的通病,不是下邳一县的事。
面对如此危难,官府豪族却袖手旁观,只等著在百姓的“尸体”上吃得满嘴流油。
当然,朝廷与豪族都是聪明人,他们的手段都是温情脉脉的。
太平道符师施捨符水、散给药汤,在他们眼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缓和矛盾”的良药。
否则不用太平道来安抚百姓,难道要他们自己割让利益给小民吗?
於是太平道就这么一年一年地壮大起来。
从冀州到徐州,从青州到荆州,三十六方,数十万信徒,像地下的火,无声地蔓延。
最终,百姓走到了活不下去的地步,揭竿而起,大汉也就走进了末路。
理清一切之后,李胜內心轻嘆。
整个东汉朝廷已经败坏到如此地步,难怪大贤良师张角要宣扬“苍天已死,黄天当立”了。
李风他们眼见李胜將水喝乾,殷切地问道:“胜哥,怎么样,还要汤水吗?”
“足够了。”
李胜摆摆手。
“现在是什么时辰,我睡了多久了?有什么情况吗?”
“胜哥,现在已经是第二日申时了,你已经睡了足足有十二个时辰了。要是胜哥你再不醒来,兄弟们都忍不住找医者来了。”
睡了一整天?
李胜感受著浑身的酸痛,看来昨日的爆发也不是没有丝毫代价的。
见李胜没说话,又有另一人补充道:“对了胜哥,官府没有派人前来搜查咱们,而是发布了一则募兵告示,说是要出征討伐我们太平道和信眾们!”
“我听人说,其他郡县的太平道兄弟们也起事了,咱们要不也响应號召,推翻这官府吧!”
看著同乡群情激愤,李胜倒是无比冷静。
『起义已经爆发了?看来消息已经传了过来。』
脑海中谋算著,李胜说出了他的想法。
“咱们现在不能起事!”
李胜的声音不大,却瞬间打断了眾人的议论。
“啊?”
“这是为何啊胜哥?”
“是啊。现在大家都一同举事,咱们要是慢了一步,那將步步落后。我听说各地官府都被我太平道打的反应不及,这时不动手,不是错失了大好的时机吗?”
“行了,大家都別吵,听听胜哥的意见。”
李风这时从屋外端来了一碗麦饭,制止住了眾人的议论。
他端著饭碗来到李胜跟前。
“胜哥,你整整一天未吃了,先吃吧,吃完了再跟弟兄们分说。”
看到李风如此做派,眾人这才意识到李胜已经许久未食了。
他们连忙道歉。
李胜摆摆手:“咱们兄弟之间,哪里需要如此!大家吃过了吗?”
眾人不好意思道:“我们都吃过了,胜哥你先吃吧。”
他们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汉子,平日里靠著替豪强佣耕为生,所以早就解决了饭食。
这也是他们能够聚集到一起的原因。
像他们这样的破產农民数不胜数,大多被迫投身於豪强地主的庄园中,乃至在魏晋时期形成了高度自给自足的“庄园经济”。
这东汉,从根子上就坏了。
光武皇帝刘秀依靠世家豪强延续汉朝国祚,就註定他抑制不了豪强做大和土地兼併。
从西汉“尸体”上再活两百年的东汉,只能是培养世家门阀的腐土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