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胜接过粗陶碗,麦饭还冒著热气。
他慢慢吃著,儘管麦饭很是粗糲,他还是每一口都嚼得很细,以便於更好地吸收。
眾人眼巴巴地看著他,等他吃完,等他开口。
李胜將最后一口麦饭咽下,又把碗里剩的水喝了,这才抬起头来,目光扫过屋中这六张面孔。
“你们方才说,要响应起事?”
“对!”
那个叫李石的汉子第一个应声,“胜哥,其他郡县的兄弟们都动了,咱们要是再不动……”
“动什么?”
李胜的声音不大,却把那话头截了个乾净,“往哪儿动?”
他撑著身子坐直了一些,背靠著土墙,看著眾人。
“我问你们几个事,你们答得上来,我就带你们去拼命。答不上来,那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其实不要李胜说这话,他们也会听从他的。
毕竟他们见到了李胜昨日神异的表现,早就对他刮目相看、心悦诚服了。
甚至他们看李胜的眼神中还充满了崇敬,毕竟李胜展现的神异对於他们这些太平道信徒来说是有著特殊意义的。
眾人面面相覷,李风最先开口:“胜哥你问。”
“头一个,”李胜竖起一根手指,“咱们现在起事,拿什么起?就凭咱们这七八个人,七八条矛?你们也说了,县里昨日已经贴了募兵告示,要招募乡勇去討伐太平道。咱们这时候跳出来,不是正好撞在人家的刀口上?”
他顿了顿,又道:“你们想想,官府为什么募兵?因为咱们太平道起事,他们要调兵去征討。可你们別忘了,就算现在还未募得兵马,县中几百名郡国兵还在那里。咱们七八个人,七八条破矛,连皮甲都没几件,去碰人家几百个带甲的精卒?”
李石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闭上了。
“第二个,”李胜又竖起一根手指,“你们谁能告诉我,咱们下邳郡的太平道大方,方主是谁?咱们能不能联繫上他?眼下咱们跟谁联络?是跟著人家一起打,还是咱们自己打自己的?”
这话一出,眾人彻底哑了。
他们这些太平道信徒,不过是跟著本地的符师入了道,听过几次传教,喝过几碗符水,要说跟大方方主联络,那是八竿子打不著的事。
平日里传道的符师,也不过是个小头目,现在人都不知去了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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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个,”李胜竖起第三根手指,“你们觉得,下邳县的百姓,会跟著咱们一起反吗?”
李石犹豫了一下,道:“那些佃农,那些被豪强欺负的穷人,应该会吧……”
“应该?”李胜看著他,“你说应该。那你问过他们没有?你知道他们心里在想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前脚举旗,后脚就有人去县衙告发你?”
他嘆了口气,语气缓了下来。
“我不是说大家不想反。我自己也恨那些豪强,恨那些狗官。可你们想想,咱们要起事,至少得知道跟谁联络吧?至少得知道有多少人愿意跟著咱们干吧?至少得知道官府在募兵、在防备吧?这些事你们想过没有?”
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屋外的鸟叫。
李风低声道:“那……胜哥,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李胜正色道,“不能急。现在局势还不明朗,咱们得先把眼睛睁开,看清楚四周是个什么情形,再做打算。”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又道:“县里不是在募兵吗?我打算去看看。既能打探消息,又能摸清官府的底细。至於起事……”
他摇了摇头:“眼下还不是时候。”
眾人沉默了片刻,终於有人低声说:“胜哥说得是……是咱们想得太简单了。”
李风也点了点头:“胜哥这一说,我才明白过来。方才只想著其他郡县的兄弟们都动了,咱们若不动,怕是要落后。倒没想过,咱们这点人手,连个方主都联络不上,贸然举事,確是送死。”
李石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胜哥,我方才太急了。”
“这就是了!”
李胜没有打击他们。
他仔细看著他们,见几人脸上不再是方才那副激愤又茫然的神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思索后的信服,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他方才掰开揉碎了说的那番话,不是为了压服谁,而是真心想让他们听进去。
在座这几个人,就是他日后的班底了。
李胜心里清楚得很,自己出身寒微,不过是下邳国一个替人佣耕的农夫。这年头,世家大族子弟一出仕就是孝廉、茂才,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而他呢?別说名士了,连个落魄的寒门士子都不会多看他一眼。那些人是不会来投奔他的,他能依靠的,就是眼前这些同乡、这些同样被豪强欺压、被官府盘剥的穷弟兄。
所以他不怕费口舌。
一件事情的道理,他想明白了,还要让兄弟们也想明白。不是他下命令、他们照做那么简单。那是主僕,不是兄弟,不是同志。他需要的是每个人都能独当一面,都能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確的判断。哪怕现在不行,也要慢慢教,慢慢带。
这是他从那位身上学来的道理。
“胜哥,”李风又问,“你方才说要去看看县里募兵的事,打算什么时候去?”
“明日一早。”李胜道,“今日先歇著,把伤养好。你们几个也各自留意村里的动静,看看官府有没有其他动作。別咱们在这儿商量,外头官兵摸到门口了都不知道。”
“诺!”
他们乾脆的答应了下来,却默契地没有行动。
李胜看著他们一个个像是心里有话似的,於是坦然开口:“心里有什么想问的就说,在我面前不需要如此。”
果然,沉默了好一会儿,那个叫李石的汉子抬起头来,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像是在斟酌该怎么开口。
“胜哥,”最后还是李风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你昨日说,你死后魂归黄天,见到了中黄太一天神。”
他说这话时,眼睛看著李胜,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嗯。”李胜点了点头,“我说过。”
“那……”李风咽了口唾沫,声音又低了几分,“胜哥,黄天……究竟是什么样子的?能和我们说说吗?太平道的符师们没有说过……”
这话一出,其余几个人的目光一下子全聚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