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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元家
    茶摊就在城门口,几张破桌子,几条长凳,撑著个布棚子,能挡太阳挡不了风。
    这个时节没什么人,就他们一桌。
    元茂要了壶茶,周贵坐在他对面,腰杆挺得直,坐姿规矩。贵迟蹲在几步开外,拿根草棍在地上划来划去。
    元茂给周贵倒了一杯,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
    “李老爷这病,多久了?”
    “两年多。”
    周贵没碰那杯茶。
    “两年多……”
    元茂点了点头:
    “这病我打听过,他这个症候,拖不了太久。”
    周贵没接话。
    元茂又抿了一口茶,不紧不慢的。
    “周贵,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六了。”
    “四十六了,还没个婆娘。”
    元茂笑了笑:
    “这些年只顾著给李家干活,就没想过自个儿的事?”
    周贵低著头,看著桌上那杯茶。
    “想过。”
    他將对李根水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攒几年钱再说。攒著攒著,也就忘了。”
    元茂又笑了笑,往贵迟那边看了一眼。那孩子蹲在地上,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不知道在哼什么。
    “李老爷要是没了,这家怎么分,你想过没有?”
    周贵没说话。
    “两个庶子,一个嫡子。”
    元茂把“嫡子”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又往贵迟那边抬了抬下巴:
    “嫡子又是个傻的。你说,那两个庶子能让他安安稳稳分那一份家產?”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你是李老爷的人,这些年忠心耿耿,我们都知道。”
    元茂端起茶杯:
    “可等李老爷一走,你算谁的?李家老二分出去单过好几年了,老三还住著。中间隔著一个嫡子。到时候怎么分,谁说了算?”
    元茂放下杯子,看著他。
    “你一个下人,夹在中间,听谁的?”
    周贵低著头,看著桌上那杯茶,半天没动。
    “我也不让你为难。”
    元茂换了个口气,放缓了些:
    “你是个实诚人,在我这儿,我不会亏待你。”
    周贵抬起头。
    “元老爷,李老爷他……”
    “我知道。”
    元茂摆摆手打断他:
    “李老爷对你有恩,你念著他的好。我又不是让你杀人放火。”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
    “人总有走的那一天。等他走了,两个庶子闹起来,你从中搅和一下就行。我自有法子把地收了。”
    说完元茂站起身,整了整长衫,也不给周贵说话的空閒,低头看了周贵一眼。
    “听说你识得几个字,那正好。到时候地收过来,你来给我当管家,比在李家强。回头再给你找个寡妇,成个家,后半辈子也算有个著落。”
    他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往桌上一丟。
    “茶钱我付了。”
    说完,他背著手,慢悠悠地走了。那个中年汉子挑著担子,跟在后头。
    周贵坐在那儿,没动。
    桌上的茶已经凉了。
    贵迟蹲在几步开外,还在拿草棍划地,嘴里咿咿呀呀的,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冷颼颼的。
    周贵坐了许久,才站起身。
    他说:
    “娃儿,莫要多想……该是你的,周叔会帮你守著。”
    ……
    古黎道上,牛车晃晃悠悠地走著。
    贵迟缩在车上,手里还攥著那几根芦苇杆。太阳已经偏西了,照在身上没什么暖意,风倒是比上午大了些。
    走了一段,周贵把牛喝住。
    牛车拐下古黎道,顺著一条更窄的土路往南走。贵迟睁大了眼睛,努力將四周的地形记著。这条路坑坑洼洼的,车走起来一顛一顛,贵迟在车上晃来晃去。
    路两边渐渐荒了,田少了,杂草多了。又走了一阵,杂草里开始冒出芦苇,一丛一丛的,稀稀落落。再往前走,芦苇越来越多,密起来了。
    贵迟坐直了身子。
    风变大了,带著一股潮气,是他在这六年里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芦苇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无数只手在拍。
    牛车慢下来。
    周贵指了指前面。
    “到了。”
    贵迟顺著他的手指看过去。
    水。一大片水,望不到边的水。
    这便是望月湖了。
    湖边长满了芦苇。枯黄的老秆子还没倒,东一丛西一丛地立著,中间有新绿的嫩芽从根上钻出来,黄绿相间,密密麻麻。风一吹,整片芦苇盪哗哗响,一波一波的,像浪。
    贵迟盯著那片芦苇,眼睛发直。
    他找了三年镜子。三年,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翻,翻遍了眉尺河那段浅滩,什么也没找著。那么玉简能够找到吗?望月湖这么大,芦苇盪这么密,那座沙洲在哪儿?
    周贵已经把牛车赶到一片浅滩边上,停下来,跳下车。
    “娃儿坐好,別乱跑。”
    他绕到车后,从车上抽了把镰刀,往芦苇盪里走。
    贵迟没动,坐在车上,眼睛还在那片芦苇盪里扫。书上写的是东边,南岸,芦苇丛中。他往东边看。芦苇太密了,什么也看不见。
    周贵转身,拨开芦苇,往里走。
    他的背影很快就消失在那些黄绿交杂的秆子里,只剩下镰刀砍芦苇的声音,咔嚓咔嚓的。
    周贵割得很快。镰刀挥下去,咔嚓一声,一丛芦苇齐根断了。他弯腰捞起来,往身后一扔,咔嚓又是一丛。那片芦苇盪被他割得东缺一块西缺一块,渐渐稀疏了。
    贵迟坐在牛车上,眼睛到处看。看东边,看西边,看芦苇盪深处,看天边那片红彤彤的云。
    太阳又落下去一些。光变了顏色,从白亮亮的变成昏黄的,又从昏黄的变成红彤彤的。湖面上那些碎银子不见了,变成碎金子,一闪一闪的。
    周贵还在砍。他越走越远,镰刀咔嚓咔嚓的声音越来越远,他身后那片被砍过的地方,芦苇稀疏了,能望见水了。
    贵迟把眼睛眯起来,看著周贵砍芦苇的身影。夕阳的光从西边照过来,斜斜的,把湖面染成一片红。
    忽然,贵迟的心跳漏了一拍。
    在周贵的身后十几丈的位置,是一座沙洲。
    乱石堆成的,有的石头大,有的石头小,堆成一小堆。半截泡在水里,水波一盪一盪的,打在石头上。
    贵迟死死盯著那座沙洲。
    手心里的芦苇杆被他攥得嘎吱响。
    是这里。
    一定是这里。
    他记得书上的描写。
    李通崖后来找到的,就是这样的地方。
    望月湖南岸,芦苇丛中,乱石嶙峋的沙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