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贵迟醒得比周贵还早。
天还没亮透,屋里灰濛濛的,灶膛里那点火星早灭了。他躺在炕上,听著身边周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沉得很。
他没动。
等到周贵的呼吸变了调,像是要醒的样子,他才慢慢坐起来。
周贵睁开眼,就看见那孩子坐在炕沿上,手里攥著昨天那几根芦苇杆,冲他咿咿呀呀地叫。
周贵愣了一下。这孩子往常醒了就自己爬下去,坐在门槛上等天亮,从来不吵不闹。今儿是怎么了?
贵迟把芦苇杆往他跟前递,嘴里还是咿咿呀呀,另一只手指著门外,又指著炕,比划了好几下。
周贵看懂了。他想起陈老头昨晚那句话……这娃儿不傻。
“惦记著芦苇杆?”
贵迟咧著嘴,使劲点头似地晃脑袋。
周贵坐起来,披上袄子,看著这孩子。往常这孩子傻笑归傻笑,从来不会指东西,不会要东西。今儿这是头一回。
他心里动了一下。
要是照往常,他这会儿该去前院,把这事儿告诉李根水。好歹是李家的嫡子,就算过继了,能知道要东西,也是件好事。
但他没动。
李根水的病这些日子愈发重了,抓药的次数越来越勤。昨儿个郎中还说了,这症候拖不了太久,让有个准备。
这孩子现在是他的香火子。
他周贵活到四十六岁,没娶过媳妇,没个后,这辈子就这么过来的。现在有了个继子,还是个傻的。他认了。傻就傻吧,好歹是个孩子,往后他干不动了,这孩子也能给他递碗水。
可这孩子要是能好起来……
周贵把那念头掐了。不敢想。
他套上袄子,蹲下来,把那几根芦苇杆理了理。
“今儿要去县里抓药。”
他说:
“回来顺道去河边,割一大捆,给你铺床。”
贵迟看著他,傻笑。
周贵站起身,从缸里舀了瓢水,倒进豁口的茶碗里,推到他面前。
“先喝水。”
天刚蒙蒙亮,周贵就把牛车套好了。还是那头老黄牛,慢,但稳当。他从李家后院牵出来的时候,李木禾刚从茅房出来,看见他,问了句:
“周叔,去县里?”
“嗯,给老爷抓药。”
李木禾看了一眼车上坐著的贵迟,没说话,回屋去了。
周贵赶著车,沿著村口那条土路往外走。贵迟坐在车上,缩在几捆麻袋中间。早上冷,周贵把自己的围脖又给他裹上了,只露出一双眼睛。
牛车慢悠悠地走著,两边的田往后退。地里的麦苗刚冒头,青青的一片。
贵迟眯著眼看。
这条路他走过。三岁那年,眼前人也是这样抱著他,坐著牛车,去安黎县找郎中。那时候他趴在周贵肩上,看土路在身后一截一截退远。
贵迟把眼睛眯得更紧了些,不让风吹进去。
牛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拐上了古黎道。道比村里的土路宽,也平整些,但牛车走不快,一晃一晃的。晃得久了,人就开始犯困。
贵迟没睡。他在记周围的地形。
车又走了一阵,远远的能看见城墙了。
安黎县的城墙是土夯的,不高,有些地方塌过,又补上了。城门口有兵丁守著,查进出的人。周贵把牛车赶到边上,一个兵丁过来瞅了一眼,看是乡下人拉货的,摆摆手放行了。
进了城,街上的热闹一下就涌过来。挑担子的,摆摊的,牵驴的,抱著孩子挤来挤去的妇人。周贵把牛车停在外头,牵著贵迟往里走。
贵迟跟著他,眼睛四处看。这是他第二次来县城。三岁那次,他趴在周贵肩上,看见的只是街边的铺子和来来往往的腿。这次他能看全了。
药铺还是那家,在一条巷子里,门脸不大,药味很重。
周贵把牛车停好,牵著贵迟的手,进了药铺。
柜檯后头站著个老掌柜,戴著顶旧毡帽,正在那儿用戥子称药。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了一眼。
“周管事来了。”
他把戥子放下,往周贵身后瞅了瞅:
“这……李家那个小的?”
周贵点点头。
老掌柜绕出柜檯,蹲下来,看著贵迟。贵迟咧著嘴,冲他笑。
“还是不会说话?”
周贵没接话。
老掌柜直起腰,嘆了口气:
“当年你带他来抓安神药那会儿,我还说这孩子眉眼周正,將来能有出息。可惜了。”
他转身回到柜檯后头,从架子上取下几包药,递给周贵。
“还是那个方子,抓了三副。钱记在帐上了。”
周贵接过药,犹豫了一下。
“这孩子……”
他说:
“昨儿个知道要东西了。”
老掌柜愣了一下,又看向贵迟。贵迟还是那副傻笑的模样。
老掌柜沉默了一会儿,说:
“贵人语迟。兴许是时候还没到。”
周贵点点头。
“借您吉言。”
周贵牵著贵迟出了药铺。
巷子里人来人往,周贵低头看了看这孩子,从早上到现在还没吃东西。
“饿不饿?”
贵迟仰著脸,咧著嘴,还是那副傻笑模样。
但周贵注意到,他的眼睛往街边瞟了一下。
那边有个卖馒头的摊子,热气腾腾的,刚出锅的白面馒头,码得整整齐齐。
周贵领著他过去,从怀里摸出两文钱,买了两个。他把一个塞到贵迟手里,一个自己拿著。
两人就蹲在墙根底下吃。
周贵吃得快,三两口就没了。
他把手上的渣子拍乾净,站起身,等著贵迟。
贵迟把那馒头啃了一半,突然停下来。他看了看手里的半个馒头,又看了看周贵。
周贵没说话,就看著他。
贵迟把馒头往前递。
周贵愣了一下。
“给我?”
贵迟咧著嘴,那半个馒头还举著。
周贵蹲下来,接过那半个馒头。馒头还温热,上面有贵迟咬过的牙印。
他看著贵迟那张傻笑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我家娃儿不傻。”
贵迟还是笑。
周贵把那半个馒头揣进怀里,站起身,把手伸给他。
“走,咱们去割芦苇。等天热了,咱爷俩睡芦苇席。”
两人走到城门口,周贵去解牛车。
刚解开韁绳,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周贵?”
周贵回过头。
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男人站在几步开外,四十来岁,麵皮白净,下巴上留著短须,手里拄著根手杖。身后跟著个中年汉子,挑著一担东西,像是刚从集上回来。
贵迟认得这个人。
元家老爷,元茂。黎涇村最大的地主,田產比李根水还多两倍。他爹那辈就开始置地,传到元茂手里,村里小一半的田都姓元了。这人平日不怎么在村里露面,住县里的时间多,偶尔回来一趟,前呼后拥的,派头大得很。今儿倒是只带了个人。
周贵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元老爷。”
元茂走过来,在他那牛车前头停下,上下打量了两眼。
“来抓药?”
“是。”周贵点头,“老爷身子不好,来抓几副。”
元茂往他身后看了看,看见了缩在车上的贵迟。
“这是……李家那个傻的?”
周贵心中不喜,面上不显,点头称是。
元茂往前走了两步,凑近看了看。贵迟咧著嘴,冲他傻笑。风吹得他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笑得口水都出来了。
元茂收回目光,没再看他。
“跟了我吧。”
他对周贵说:
“前头有个茶摊,坐一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