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郊演武场,空气闷热,没有风,校场四周的旌旗无力地垂著。
御台之上,宋徽宗赵佶有些百无聊赖地坐在龙椅上,身旁放著一盏冰镇的葡萄酿,对於这位艺术家天子来说,这种充满汗臭味的军营,远不如艮岳的一块奇石来得有吸引力。
“童爱卿,”赵佶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台下,“朕听说那个凌恆立了军令状?他一个刚上任的绿袍小官,真能挡得住你这三百重甲?”
“官家。”
童贯一身紫袍玉带,躬身立在一旁,脸上掛著諂媚的笑,“军中无戏言,凌监丞既然夸下海口,自然要拿命来证。这三百死囚都穿了双层重甲,那可是和金人铁浮屠一样厚的铁罐头,今日这场戏,是要见血的。”
“哦?”赵佶的兴致稍微提起来了一些,“见血好,画画也讲究个气韵生动。”
御台另一侧,时任太常少卿的李纲眉头紧锁,他看著场下那两拨实力悬殊的队伍,心中暗嘆:童贯这分明是借刀杀人。凌恆虽然靠著斩郭药师的功劳进了这圈子,但毕竟根基太浅,今日若是输了,怕是连渣子都不剩。
校场中央,气氛肃杀。
左侧,是凌恆和二十名身穿粗布麻衣的工匠,他们面前摆著二十架黄铜铸造的怪柜子,那黑洞洞的管口幽幽地指著前方。
张铁手站在柜子后面,手心全是汗,他攥著那根加长的活塞杆看了一眼身前的凌恆。
凌恆穿著那身崭新的青绿色官袍,腰间掛著紫金鱼袋,身形挺拔,面对对面那如狼似虎的阵势,他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右侧,三百步外。
三百名死囚已经列阵完毕,他们身上裹著厚厚的双层步人甲,脸上戴著铁面具,只露出一双双恶狠狠的眼睛。
王渊骑著高头大马,在死囚阵前大吼:
“都听好了!太师有令!衝过去!把那个穿绿袍的砍成肉泥!你们就能活!死罪全免,每人赏银百两!”
三百死囚发出猛兽般的咆哮。
战鼓声响起。
三百个死囚开始移动,起初很慢,伴隨著盔甲撞击的声音,隨后越来越快。
大地在震颤。
一百步。
八十步。
“公子……”燕七握著令旗,“这帮疯狗冲得好快!”
凌恆纹丝不动。
猛火油柜虽然经过了双动活塞的加压改良,射程提高到了三十步以上,但要想造成最大的心理震撼和杀伤效果,必须放近了打。
五十步。
四十步。
死囚们狰狞的眼神已经清晰可见,那扑面而来的杀气让身后的工匠们瑟瑟发抖。
“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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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恆轻轻吐出一个字,手中的令旗猛地挥下。
二十名工匠咬著牙,用尽全身力气,猛地推动了那个特製的双动拉杆。
二十道黑红色的粘稠液体,在巨大的压力下,瞬间跨越了三十多步的死生界限,狠狠地泼洒在衝锋的死囚身上。
紧接著,喷口的引信被触发。
一瞬间,世界变成了红色。
那是一场粘稠流动的火雨。
冲在最前面的五十名死囚,瞬间被这股火雨兜头盖脸地糊了一身。
惨叫声並不高亢,因为火油瞬间灌进了他们的嘴里和鼻腔里。
御台之上,赵佶手中的念珠停住了。
他看到了令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那些火,没有熄灭,它们像是有生命的红莲,死死地攀附在铁甲上。
白糖焦化的声音,混合著皮肉烧焦的声响,在校场上迴荡。
铁甲迅速被烧红,变成了烙铁,里面的死囚疯了一样地撕扯著身上的盔甲,但在高温下,甲冑的皮带扣已经被烧融,根本脱不下来!
他们想在地上打滚灭火,可这地上的泥土沾了油,竟然也跟著烧了起来!
“这是什么火?为何不灭?”
童贯嚇得脸色煞白,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指著场下哆嗦,“妖术!这是妖术!”
凌恆没有理会看台上的惊恐。他冷冷地挥动令旗。
“別停!接著喷!”
工匠们此时已经杀红了眼,对死亡的恐惧转化为了机械般的执行力。
双动活塞疯狂运作,那二十条火龙竟然连绵不绝,没有任何间隙!
前排的死囚倒下了,变成了燃烧的障碍物。
后排的死囚想停下,但惯性让他们撞上了前面的火人,那火油只要沾上一点,就会迅速蔓延全身。
空气中,开始瀰漫起一股……甜腻腻的焦糖味。
这股甜味,混杂在焦臭的人肉味里,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反差。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
那三百个重甲死囚,再没有一个站著的。
整个校场右侧,已经变成了一座还在熊熊燃烧的炼钢炉,地上到处都是扭曲的黑色焦炭,分不清哪里是铁甲,哪里是人骨。
静。
连见惯了生死的王渊,看著眼前这一幕,都忍不住勒紧了马韁,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太惨了。
即使是战场上最惨烈的廝杀,也比不上这种被活活烧成焦炭的恐怖。
看台上,几名文官终於忍不住,扶著栏杆吐了出来。
只有赵佶,这位艺术家皇帝,虽然脸色苍白,但眼神中却透著一种近乎病態的兴奋。
他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著那二十架还在冒著黑烟的铜柜子,就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世珍宝。
“好……好霸道的火!”
赵佶声音发颤,不知道是嚇的还是激动的,“这就是你说的那什么……利器?”
凌恆转过身,大步走到御台之下。
此时的他,身后是还在燃烧的尸堆,那一身青绿色的官袍被火光映照得如同鲜血染就。
他微微躬身。
“回官家。”
“此火名为红莲。专烧世间不平,专克番邦铁甲。”
他转头看向童贯。
“太师,这三百铁浮屠已经熟了,不知下官这份答卷,您可还满意?”
童贯看著凌恆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只觉得一股寒气升腾。
他意识到,眼前这个小小的监丞,根本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是一头已经在磨牙吮血的猛虎。
“好……好东西!”
童贯咽了口唾沫,强撑著站起来,贪婪又忌惮地盯著那二十架铜柜,“凌恆,把这火油的配方,还有这柜子的图纸,立刻呈上来!本太师要……”
“太师且慢。”
凌恆打断了他。
“这火油配方极其凶险,熬製时极易炸锅,稍有不慎就是玉石俱焚。且这红莲造价极高,用了大量西域奇物,极难量產。”
“至於这柜子……”
凌恆指了指那些因为连续喷射高温而已经有些变形的喷口。
“这是下官为了今日演武,不惜工本特製的,普通的铜料根本承受不住这种高压,太师若是想要大规模装备禁军……”
凌恆顿了顿,拋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
“下官倒是可以改良出一个通用版,威力虽减三成,但胜在安全便宜,普通士卒也能操作。”
童贯愣了一下。
他看著那满地的焦尸,心里的恐惧还没散去,威力减三成?那也足够嚇人了。关键是安全便宜。
“好……好!”
童贯强行挤出一丝笑容。
“此事容后再议,今日演武,算你,过关。”
凌恆低下头,命保住了。
而且,那个只能给禁军用的盗版,也顺理成章地铺垫好了。
至於真正的红莲和完全体。
凌恆的目光微不可察地看向了北方。
那才是留给金人的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