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武场的硝烟散去,这场演武的结果,皆大欢喜。
官家赵佶龙顏大悦,当场赐下御酒百坛,锦缎千匹,甚至还兴致勃勃地给那种火油赐名为红莲火。在他眼里,那不是杀人的兵器,是带著美感的焰火表演。
但对於童贯来说,他看到的只有两样东西:威力,以及利益。
枢密院白虎节堂。
这里是大宋最高的军事中枢。
童贯坐在上首,手里端著一盏茶,是用盖碗轻轻拨弄著茶叶。
凌恆穿著那身还沾著菸灰气的绿袍,站在堂下。
“凌监丞。”
童贯终於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今日这把火,烧得好啊。不仅烧死了那三百死囚,也把咱家的脸面给烧回来了。”
“太师谬讚。”凌恆躬身,“下官不过是依令行事。”
“哼,少跟咱家打马虎眼。”
童贯放下茶盏,眼睛盯著凌恆,“既然这东西这么好用,图纸呢?配方呢?拿来。”
凌恆早有准备。他从袖中取出一卷早已画好的图纸,还有一张写著配方的桑皮纸,双手呈上。
王渊一把夺过,递给童贯。
童贯展开图纸看了看,眉头微皱。
他是带兵的人,虽然不懂技术,但也看得出这图上的东西,似乎比今日演武场上那个大傢伙要单薄许多。
“这是什么?”童贯指著图纸,“今日我看那柜子也是双管齐下,喷得连绵不绝。怎么这图上变成单管了?还有这配方,为何只有猛火油,不见你加的那什么佐料?”
“太师明鑑。”
凌恆面不改色,开始了他的表演。
“今日演武用的,乃是特製版。那是为了在御前不丟脸,不惜工本堆出来的。”
“那双管结构虽然威力大,但对铜料要求极高,且极易炸膛,今日演武,二十架柜子,有五架在喷完之后就已经废了,铜管开裂,若是再多喷几息,操纵的工匠就会被当场炸死。”
凌恆指了指图纸,语气诚恳:
“太师是知兵的人,禁军几十万人,若是装备这种动不动就炸死自己人的东西,怕是还没杀敌,军心就散了。”
“所以,下官连夜改良,去掉了那个危险的副气室,改回了单管,虽然不能连发,射程也只有十五步,但胜在安全。”
说到这里,凌恆顿了顿:
“最重要的是造价。”
“今日那红莲版,光是加的西域猛火油精和霜糖,一桶就要耗费五十贯钱,若是全军推广,这一仗打下来,烧掉的银子怕是比抚恤金还多。”
“而这图纸上的通用版,去掉了那些金贵的佐料,造价只有原版的两成。”
“两成?”
听到这两个字,童贯的眼睛亮了。
大宋每年的军费是固定的,兵器造价越低,中间能操作的空间就越大。
“你是说,这东西便宜,还安全?”童贯摸著下巴,若有所思。
“正是。”凌恆低眉顺眼,“威力虽然减了些,但也足够嚇唬金人的骑兵了,此物既能向官家交差,又能为太师省下大笔军费,乃是一举两得。”
童贯笑了。
他指了指凌恆,对旁边的王渊说道:“听听,这才是读书人,既会做事,又会做人。”
对於童贯来说,能不能真的打贏金人其实是次要的,反正打不贏还能用岁幣买,重要的是既能交差,又能捞钱。
凌恆给的这个方案,简直太合他的胃口了。
“好。”
童贯收起图纸,满意地点了点头,“这图纸,咱家收下了。传令下去,军器监即刻开工,先造一千架这种通用版,送到枢密院武库。”
就在童贯心情大好的时候,凌恆面露难色。
“太师,还有一事。”
“说。”
“今日演武剩下的那五十架柜子,还有剩下的一百桶加料火油,该如何处置?”
凌恆一脸担忧,“那些柜子大多已经变形开裂,那火油更是危险,堆在军器监里,就是个火药桶,万一哪天炸了,惊扰了圣驾……”
童贯一听惊扰圣驾,脸色变了。
军器监离皇宫可不远。
“那是垃圾!留著过年吗?”童贯一挥袖子,一脸嫌弃,“既然是废品,又是危险之物,赶紧弄走!別放在城里晦气!”
“是。”凌恆躬身,“下官这就安排人,把这些废品运到城外荒山去销毁掩埋。”
“去吧,去吧。”童贯不耐烦地摆摆手。
走出枢密院,风一吹,凌恆背后的汗才慢慢干了。
如果不把这些东西定义为危险的垃圾,根本带不出那道戒备森严的城门。
“公子。”
燕七迎上来,“成了?”
“成了。”凌恆翻身上马,“童贯怕死,更怕担责任。他给了我一道销毁废弃军械的手令。”
“走,回军器监。”
“把那些宝贝都给我装车。记住,要装得像垃圾,越脏越臭越好。”
次日清晨,汴河码头。
因为神运石沉河,水门塌了一半,整个河道被堵得严严实实,工部正在组织打捞,无数商船被迫停在河面上,急得团团转。
负责监管这里的,正是那位户部员外郎,朱孝孙。
他此刻正坐在岸边的一把太师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著手下的衙役对那些商船进行检查。说是检查,其实就是敲诈,不给钱的,就以疑似夹带私货为由扣下。
“这帮刁民,不榨不出油。”朱孝孙哼著小曲,心情不错。
就在这时,一支奇怪的船队从城內缓缓驶来。
那是三艘破旧的乌篷船,船上堆满了黑乎乎的木桶,还有一堆变形的铜管烂铁。
还没靠近,一股臭味就顺风飘了过来。
“什么味道?这么臭!”朱孝孙捂住鼻子,皱眉骂道。
船队靠岸。
凌恆穿著那身绿袍,站在船头。
“哟,这不是凌监丞吗?”
朱孝孙一看是凌恆,新仇旧恨涌上心头,之前在太白楼被燕七威胁,后来神石沉河虽然没查到凌恆头上,但他直觉就是这小子乾的。
“凌大人,这是要去哪啊?”朱孝孙站起来,皮笑肉不笑地拦住了去路,“水门封锁,只许出不许进,而且所有出城的船,都要严查。”
“朱大人,我是奉太师之命,出城销毁废旧军械。”
凌恆从怀里掏出童贯的手令。
“这是演武场上报废的那批猛火油柜,还有一些变质的火油,太师说了,这东西放在城里容易炸,让我运到城外三十里的荒山去埋了。”
“废旧军械?”
朱孝孙狐疑地看了一眼船上的东西。
確实像是垃圾,那些铜管都烧黑了,扭曲得不成样子,那些木桶更是脏得要命。
“太师的手令我自然认。”
朱孝孙眼珠一转,走近几步,“不过,例行公事还是要查的,万一凌大人在这垃圾堆里,夹带了什么宝贝私逃呢?”
“来人!给我搜!把盖子都打开看看!”
几个衙役捏著鼻子,不情不愿地跳上船。
“慢著。”
凌恆突然大喝一声,“朱大人,查可以,但这油桶里的东西,乃是加了烈性药引的废油,极不稳定,若是见了风,或者磕著碰著,那是会炸的。”
凌恆指了指昨天演武场的方向。
“昨天那三百死囚怎么熟的,朱大人应该听说了吧?”
“若是这东西在这儿炸了……”凌恆看了一眼朱孝孙身后那刚刚有些起色的水门修復工地,“把你这刚修好的水门再炸塌一次,或者是伤了朱大人的金贵身子,下官可担待不起。”
朱孝孙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著那些还在渗著黑油的木桶,又闻著那股带著火药味的恶臭,心里有些发怵。
昨天演武场的事传得很邪乎,说那火是妖火,沾身即死。
而且童贯的手令上確实写著极度危险,即刻销毁。
但这小子肯定有鬼!
朱孝孙不甘心就这么放过凌恆,他眼珠一转,突然笑了。
“既然是危险之物,那下官就不开封了。”
朱孝孙搓了搓手。
“不过,凌大人,这兄弟们辛苦查验,又是这种污秽之物,总得给点辛苦钱去去晦气吧?”
“也不多,一船一百贯,三艘船,三百贯。”
凌恆看著朱孝孙那张贪婪的胖脸,心中冷笑。
贪財好啊,贪財就说明他不想惹事。
“朱大人说得是。”
凌恆从袖子里掏出一叠交子,隨手扔给朱孝孙。
“这是五百贯。”
“多出来的两百贯,就当是请朱大人和兄弟们喝茶了,毕竟这东西太臭,熏著各位了。”
朱孝孙接过钱,眉开眼笑,五百贯,这可是一笔巨款。
“哈哈,凌大人果然爽快!”
朱孝孙挥了挥手,“放行!快放行!別让这臭东西熏著了贵人!”
衙役们如蒙大赦,赶紧搬开路障。
三艘装满垃圾的乌篷船,就这样大摇大摆地穿过了戒备森严的水门,驶入了宽阔的汴河。
船头。
燕七回头看了一眼还在数钱的朱孝孙。
“公子,给这狗官五百贯,太便宜他了。”
“只要这批货运出去就行,等这批货到了太行山,韩世忠练成了兵,那时候……”
凌恆没有说下去。
因为就在这时,船底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声。
像是有人在水下,轻轻敲了一下船板。
燕七的脸色一变,手按在了刀柄上。
凌恆却按住了他的手,目光看向水面泛起的一串气泡。
“看来,还有別的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