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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章 毒蛇
    太白楼,顶层雅间摘星阁。
    窗外春雨绵绵,汴河上的雾气瀰漫。屋內却很温暖,云娘亲自掌勺,做了一桌精致的酒菜。
    凌恆坐在主位,一身素雅的澜衫。
    对面坐著的,正是那位在考场上对他叩指两下的男人,太学学正,秦檜。
    秦檜並不像其他官员那样摆架子,他端著酒杯,目光在凌恆那张略显消瘦带著风霜色的脸上停留了许久。
    “凌贡士。”
    秦檜率先开口,声音温润,“今日放榜,本官特意去查了查你的卷宗。河间府举人,才气纵横。但本官记得,三个月前,有一位同名同姓的凌恆,带著五百义勇,押运粮草去了北边。”
    秦檜抿了一口酒,眼睛微微眯起。
    “兵部的邸报上说,那支队伍在白沟河全军覆没,主官凌恆失踪,疑似阵亡。”
    秦檜放下酒杯,直视凌恆。
    “凌兄弟,你是人是鬼?还是说,那个在北边阵亡的英雄,其实是个见势不妙脚底抹油的聪明人?”
    如果凌恆承认自己是逃回来的,那就是逃兵,不仅功名不保,还要杀头。
    凌恆笑得很坦然,他伸出右手,缓缓挽起了袖子。
    那条手臂上,布满了一道道结疤的伤痕。
    “正月初一,太行山鬼见愁。”
    凌恆放下袖子。
    “那一夜,我和兄弟们被三千人围在山上。血把雪都染红了,我们马肉,喝了雪水。”
    “秦大人,若是逃兵,会往死人堆里逃吗?”
    秦檜沉默了,他看得出,那些伤是真的,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杀气也是真的。
    既然没逃,为何三个月杳无音讯?”秦檜反问,“而且,你说你被三千人围攻?据本官所知,金人的主力都在追击辽帝,哪来的三千人在太行山围你?”
    “问得好。”
    “这就是我今天要请大人喝酒的原因。”
    他伸手,拍了拍桌角那个一直没打开的黑木匣。
    “因为这三千人,不是金人。或者说,不仅仅是金人。”
    “他们穿著宋军的甲冑,打著常胜军的旗號,领头的,更是朝廷倚重的大將。”
    秦檜的脸色变了。常胜军?那是郭药师的部队!郭药师可是从辽国投降过来的,童贯视若珍宝,指望他收復燕云。
    “你是说郭药师?”秦檜的声音压低,“凌兄弟,这种玩笑开不得。郭药师如今驻守燕山,是朝廷的功臣。”
    “功臣?”
    凌恆没有废话,直接打开了木匣的盖子。
    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飘了出来。
    匣子里,静静地躺著那块铜护心镜。
    秦檜刚伸向酒壶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
    “这,这是?”秦檜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颤抖。
    “郭药师的护心镜。”
    “郭药师这廝,早在白沟河之战时就已经再度反叛!他与金暗通款曲,故意在阵前倒戈,將我军布防图泄露给金人,这才导致童太师十五万大军顷刻瓦解!”凌恆把所有过错推给郭药师,撒谎道:“战后,他为了向金人纳投名状,带著三千精锐假扮金兵,企图穿越太行山,偷袭我在磁州的粮道,顺便打开南下汴梁的缺口!”
    “这块镜子,就是我亲手从他尸体上扒下来的。”
    秦檜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个消息太劲爆了!
    郭药师反了?而且导致了白沟河大败?最关键的是,被眼前这个书生杀了?!
    “你,你真的杀了他?”秦檜的声音有些发颤,试图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撒谎的痕跡。
    “尸体已经被我扔进了鬼见愁的深渊,餵了狼。”
    凌恆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秦大人,我知道这听起来很疯狂。一个书生,带著残兵,杀了一个纵横辽宋的一代梟雄。”
    “但事实就是如此。”
    “现在,这块镜子就在这儿,我想问问大人,敢不敢接这桩泼天的富贵?”
    秦檜毕竟是秦檜。在短暂的震惊之后,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他在计算。
    计算这其中的风险,和收益。
    如果凌恆说的是假的,那这就是欺君之罪,甚至可能被倒打一耙说是杀良冒功。
    但如果凌恆说的是真的。
    秦檜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如果是真的,这就解决了一个困扰朝廷,尤其是困扰童贯和官家的天大难题,白沟河为什么会败?
    之前童贯只能含糊其辞,说是天气恶劣,將士不力,这让官家很不满,也让童贯威信扫地。
    但如果败因是出了內奸呢?
    如果是郭药师这个反覆无常的小人出卖了大军呢?
    那童贯的责任就轻多了!那是被盟友背刺,非战之罪啊!
    而且,凌恆杀了郭药师,这不仅是报仇,更是替官家挽回了面子,虽然大军败了,但我大宋还有忠臣义士,能斩杀叛徒!
    这是一张完美的牌!一张能同时討好皇帝童贯甚至蔡京的王炸!
    “凌兄。”
    秦檜重新坐了下来,这一次,他的神態变了,是对同类的欣赏,甚至是忌惮。
    “你好深的算计。”
    秦檜手指轻轻敲击著桌面,“你想让我把这个消息透给官家?你想利用我去帮你圆这个场,把你从逃兵变成功臣?”
    “不仅是帮我,也是帮大人你自己。”
    凌恆看著秦檜。
    “大人虽然才华横溢,但在这太学里蹉跎太久了吧?王黼打压异己,蔡京年老昏聵,大人想要上位,缺一块敲门砖。”
    “这块护心镜,就是你的敲门砖。”
    “童贯会感激你帮他甩了锅,官家会感激你帮他找回了面子,而我……”
    凌恆笑了笑,“我会感激大人救命之恩。以后在朝堂之上,咱们就是天然的盟友。”
    “盟友?”
    秦檜咀嚼著这个词,他伸出手,轻轻抚摸著那块冰冷的护心镜,就像是在抚摸权力的权杖。
    “但这其中有个漏洞。”
    秦檜突然抬起头,“郭药师毕竟是朝廷册封的大將,如今死无对证,万一童贯不认帐,或者有人说你是擅杀大將,怎么办?”
    “童贯一定会认。”
    凌恆斩钉截铁地说道。
    “因为他没得选,如果不认郭药师是叛徒,那白沟河几万人的死,就得算在他童贯头上。这个锅,他背不动。”
    “至於死无对证。”
    凌恆从怀里掏出一封沾著血跡的书信,扔在桌上。
    “这是从郭药师身上搜出来的,金国二太子宗望给他的密信。虽然被血浸了一半,但上面的金国大印还在。”
    这其实是凌恆偽造的。
    秦檜拿起信,看了一眼。
    “好!好手段!”
    秦檜忍不住讚嘆出声,有了这封信,不管郭药师到底反没反,他都必须是反了!这就是铁证!
    “凌恆啊凌恆。”
    秦檜看著眼前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男子,心中生出一股寒意。
    此人心思之縝密,手段之毒辣,简直匪夷所思。
    “这笔买卖,我接了。”
    “殿试在即。三天之內,我会让这封信的內容,不经意地流传到各位大人的耳朵里。”
    “到时候,只要你在金殿之上拿得出这番说辞。”
    秦檜站起身,端起酒杯,对著凌恆遥遥一敬。
    “凌大人,苟富贵,勿相忘。”
    凌恆也端起酒杯,与之轻轻一碰。
    清脆的碰杯声在雅间內迴荡。
    “一言为定。”
    秦檜走了。
    凌恆站在窗前,看著那辆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屏风后,云娘走了出来,她看著凌恆,眼中满是担忧。
    “致远,这个秦檜,心思太深了,万一他反咬一口……”
    “他不会。”
    凌恆关上窗户,阻隔了外面的风雨。
    “因为他是个聪明人,更是个极致的利己者。”
    “现在的我,对他只有利用价值,没有威胁。在没有榨乾我的价值之前,他会是我最坚定的盟友。”
    “而且……”
    “那封信是我偽造的,如果他敢反咬一口,我就有办法证明那是他秦檜偽造文书,构陷大將。”
    “跟毒蛇打交道,手里必须捏著它的七寸。”
    云娘听得心惊肉跳,她走上前,轻轻抱住凌恆的腰,把头靠在他的背上。
    “致远,咱们回家吧,这汴梁城太嚇人了。”
    “回不去了。”
    凌恆转过身,轻轻抚摸著云娘的脸庞。
    “既然这把剑已经出鞘,不见血,是收不回来的。”
    “三天后的殿试,就是我凌恆,真正名扬天下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