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这条大宋的动脉,今日,它堵住了。
不是因为冰封,而是因为一块石头。
陈桥门外的水关码头,人山人海,数千名百姓被官兵驱赶著聚集在河岸两侧,充当縴夫和壮丁。
河中央,停泊著一艘经过特殊改造的巨船,那船身吃水极深,几乎要与水面齐平,船上赫然耸立著那一块足有三层楼高的神运石。
它被红绸包裹,形如盘龙。为了將它从江南运来,沿途拆毁了无数桥樑,凿穿了无数城墙。如今,这尊吞噬了无数民脂民膏的石头,终於抵达了汴京的家门口。
因为太大卡在了水门之外。
“拉!都给我拉!”
朱孝孙骑在马上,挥舞著马鞭,“误了吉时,本官把你们这群贱民全都填进河里餵鱼!”
岸上,上千名縴夫赤裸著上身,喊著悲凉的號子,背上的绳索勒进肉里,每挪动一步,脚下就是一滩血。
不远处的茶楼里。
凌恆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捧著一盏热茶,静静地看著这一幕。
“公子,这朱胖子真不是东西。”
燕九蹲在桌子底下,正在摆弄一堆零碎的小玩意儿,那是他刚从城里铁匠铺和烟花铺买来的:几根极细的钢丝,一包黑火药,还有一个用来引火的火摺子。
“他为了把这石头弄进城,要把水门给拆了。”
燕九探出头,指著远处的水关,“你看,工匠正在凿水门的基座,这水门可是汴京防御敌人的第一道防线,拆了容易,想再建起来,没个一年半载可不行。”
“为了块石头,自毁城防。”
凌恆笑了,“这就是王黼给官家准备的祥瑞?我看是催命符。”
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连接驳船和岸边绞盘的那几根粗大的麻绳上。
“燕九,看准了吗?”
“看准了。”
燕九嘿嘿一,虽然他腿脚微跛,但这双手可是经过太行山战火淬炼的,巧得很。
“那绞盘是新造的,为了拉动这几万斤的石头,轴承吃劲吃到了极限。只要在那根主轴上动点手脚。”
燕九比划了一个手势。
“只要它一断,这石头就会失去牵引,这汴河水流湍急,驳船一旦失控,就会顺流而下,直接撞上水关的石墩。”
“到时候,”燕九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就是神仙也救不回来。”
“好。”
凌恆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放在桌上。
“记住,要做得像个意外,天意难违,才叫天罚。”
“公子放心,这活儿我熟。”
燕九抓起桌上的斗笠扣在头上,那是他偽装成修补匠的行头,他將那些小玩意儿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混进了那些被徵召的工匠队伍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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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时辰后。
日头升到了正中,吉时已到。
朱孝孙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对著身旁一位身穿紫袍,气度不凡的官员躬身行礼。
“王相公,一切准备妥当。只等您一声令下,这神石便可入城献给官家!”
那紫袍官员正是当朝宰执,王黼。
他抚须微笑,看著那块被红绸包裹的巨石,仿佛看到了自己加官进爵的未来。
“好,孝孙,这事办得不错,官家若是高兴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黼一挥手,声音洪亮:“起运!”
“起—运—咯”
號子声震天动地。
岸上,十二个巨大的绞盘同时转动,麻绳崩得笔直,那艘承载著巨石的驳船,开始缓缓向被拆了一半的水门移动。
一切似乎都很顺利。
燕九此刻正蹲在其中一个绞盘的底座下,假装在加固楔子,没人注意到,他手里的一根极细的钢丝,已经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了主轴最受力的卡扣上,並且连著一个装满火药的竹筒。
那是他在太行山学来的土雷引信,只要摩擦生热,延时必爆。
“一,二,三。”燕九心里默数著,悄悄抽身,钻进了人群中。
绞盘转得越来越快,受力越来越大。
就在驳船即將通过水门最窄处,也就是水流最急的那一刻。
“崩!”
一声並不算太大的响声,被淹没在了嘈杂的號子声中。
但紧接著,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那个最大的主绞盘,在巨大的拉力下,主轴突然崩断!
绷紧的麻绳瞬间失去了束缚,带著万钧之力猛地反弹回去。
惨叫声瞬间响,几个推绞盘的壮丁躲闪不及,直接被那根手臂粗的麻绳拦腰扫飞。
“怎么回事?”朱孝孙大惊失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连锁反应开始了。
主绳一断,驳船瞬间失去了平衡,湍急的河水猛地衝击在船侧,原本就吃水过深的驳船开始剧烈摇晃。
船上的神运石太重了,重心极高,这一晃,便是天崩地裂。
巨石滑动,固定石头的木架根本承受不住这种横向的力,纷纷断裂。
在无数人惊恐的目光中,那块包裹著红绸、象徵著大宋祥瑞的巨石,缓缓地地向右侧倾倒。
“不!”
王黼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不顾仪態地冲向河边。
但这已经无法阻止。
平地起惊雷。
神运石砸断了船舷,重重地砸进了汴河之中!
巨大的浪花激起数丈高,直接拍在了岸边的王黼和朱孝孙身上,將这两位朝廷大员淋成了落汤鸡。
紧接著,失去平衡的驳船被反作用力掀翻,狠狠地撞在了水门的石墩上。
原本就被凿了一半的水门基座,在这致命一击下,彻底坍塌,半截城墙轰然坠入河中,激起的尘土和水雾遮蔽了天空。
船翻了,石沉了,门塌了。
縴夫们惊恐地四散奔逃,官兵们乱作一团,而在那浑浊的河水中央,只剩下一个巨大的漩涡,正在吞噬著残骸。
人群中突然有人喊了一句:
“天罚!这是天罚啊!”
“石头沉了!这是老天爷不让它进城啊!”
谣言往往比真相跑得更快。
一时间,神石不祥,天降警示的说法,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王黼瘫坐在泥浆里,官帽都掉了,披头散髮,脸色仓白。
完了,全完了。
这石头不仅没送进去,还砸毁了水门,堵塞了河道,这哪里是祥瑞?这是大大的凶兆!
万寿节前出这种事,官家会怎么想?政敌会怎么攻訐?
“查!给我查!”
王黼歇斯底里地咆哮,“是谁?一定有人捣鬼!给我把那些工匠全抓起来!一个个审!”
然而,此时的始作俑者,早已混在惊恐的人群中,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码头。
茶楼里。
凌恆放下了手中的茶盏,茶已经凉了。
“精彩。”
他看著远处那乱成一锅粥的场面,还有那个瘫在泥地里的当朝宰执。
燕九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满身泥点子。
“公子,妥了。”燕九压低声音,但眼角眉梢全是得意,“那主轴本来就有裂纹,我稍微加了点火药帮了它一把,神仙来了也查不出痕跡,只能算它倒霉。”
“做得好。”
“走吧,这里很快就会被皇城司封锁。”
两人走出茶楼,混入入城的人流。
“公子,咱们接下来去哪?”燕九问。
“去太师府。”
“现在,该去拿我的回报了。”
凌恆回头看了一眼那堵塞的河道。
“这块石头沉得好,它堵住的不仅是汴河,更是王黼和童贯的退路。”
“石头沉了,这汴京城的水混了,咱们这几条从太行山来的过江龙,才能翻江倒海。”
当晚,太师府。
蔡京依旧躺在听雨轩的软榻上,只是这次,並没有听曲,而是在闭目养神。
“太师。”
管家匆匆走进来,语气中带著掩饰不住的震惊,“出事了。神运石在水关,沉了,连水门都塌了一半。”
蔡京眼皮猛地抬起。
“沉了?”
“是。据说是因为石头太重,绞盘断裂,引发了意外,现在外面都在传,说是天罚,是不祥之兆。”
“哈哈哈哈!”
蔡京突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好!好一个天罚!好一个意外!”
“这个凌恆,下手够黑,够狠,也够乾净!”
蔡京坐直了身子,原本颓败的气息一扫而空。
“王黼那个蠢货,这次算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官家最信道教,最信祥瑞。如今祥瑞变成了凶兆,还毁了城防,我看他怎么交代!”
“太师,那凌恆?”
“传他进来。”
蔡京脸上露出了一丝满意的笑容。
“老夫这把老骨头,正好缺一根硬拐杖,这小子,够硬。”
片刻后,凌恆再次走进了听雨轩。
他长揖一礼:“学生幸不辱命。”
蔡京看著他,许久,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封早已写好的荐书。
“拿著这个,去礼部。”
“今年的春闈,虽然是王黼主考,但副主考,是老夫的门生。”
“你去考,哪怕你写出一篇再烂的文章,老夫也能保你进殿试。”
凌恆双手接过荐书,眼神平静。
“谢太师。”
“不过……”蔡京话锋一转,“进了朝堂,就不是砸石头那么简单了。”
“你,准备好了吗?”
凌恆抬起头,直视蔡京。
“太师放心。”
“学生早已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