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已连下了三日,涿州城。
凛冽的北风呼啸著卷过城头,城门楼上,原本的大宋旗帜早已不见踪影,取而代之的,是几十颗被麻绳串起来的人头,这些人头被冻得铁青,面容扭曲,有的甚至还保持著死前张嘴惨叫的模样。他们大多是誓死不降宋朝官员。
在那串人头的最高处,掛著一面巨大的狼头黑旗,在风雪中猎猎作响,在向这片古老的土地宣示著新的野蛮统治。
府衙大堂內。
几十个火盆在堂下烧得噼啪作响,炭火通红,將整个大堂烘烤得如同盛夏,热浪夹杂著浓烈的羊膻味汗臭味。
大堂正中央,那张原本属於知府大人的红木公案早已被劈碎当了柴火,现在是一张铺著整张斑斕猛虎皮的宽大太师椅。
一个魁梧身影,正踞坐在虎皮之上。
完顏闍母,大金国皇帝完顏阿骨打的亲弟弟,金军六部路都统,人送外號屠夫。
他赤裸著上身,露出一身岩石般坚硬的肌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伤疤爬满胸膛,脖子上掛著一串由狼牙和不知名野兽骨头穿成的项炼,隨著他的动作发出脆响。
此时,这位金国皇叔正拿著一把镶金的匕首,专心致志地对付著面前案几上的一只烤全羊。他切下一块带著血丝的羊肉,直接塞进那张血盆大口里,大肆咀嚼。红色的血水顺著他乱糟糟的鬍鬚流淌下来,滴在他满是油污的锦缎裤子上,他却浑然不觉。
“痛快!”
完顏闍母缓缓扫向堂下跪著的一个人。
那是他的前锋大將,拔离速。
只不过,这位平日里在战场上杀人如麻,让人闻风丧胆的女真悍將,此刻却像是一条被打断了骨头的癩皮狗,五体投地趴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他的后背皮开肉绽,鲜血淋漓,那是刚刚领完的五十军棍。
“拔离速。”
完顏闍母的声音低沉浑厚,“肉吃完了,你还没想好怎么跟本帅解释吗?”
“大,大帅饶命!”
拔离速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拼命磕头,额头撞在青石地砖上咚咚作响,“不是末將无能,实在是那帮宋猪太狡猾了!那个叫凌恆的小子,他在寨子外面修了一道怪路,滑不留手,弟兄们根本上不去!而且,而且他们还有猛火油!”
“猛火油?”完顏闍母冷哼一声,手中的匕首猛地插在桌案上,入木三分,“那是辽国人的东西,宋人怎么会有?”
“千真万確啊大帅!”拔离速哭丧著脸,“还有,那天晚上炸营,也不是弟兄们怕死。是有几百个穿著咱们铁浮屠盔甲的鬼东西混进来了!天太黑,大家根本分不清谁是自己人,这才乱了套!”
“藉口。”
完顏闍母隨手抓起那根羊腿骨,猛地掷了出去。
“砰!”
正中拔离速的面门。拔离速惨叫一声,鼻樑骨当场粉碎,鲜血喷涌而出,但他硬是一动都不敢动,任由鲜血流了一地。
“三千女真铁骑,一万汉人签军。”
完顏闍母站起身,庞大的身躯笼罩了拔离速,“你去太行山抓几只老鼠,结果把老子的脸都丟尽了。回来的时候,只剩下一千残兵?你是想让燕京城里的那位皇兄,笑话我完顏闍母连一群流寇都收拾不了吗?”
“把这废物拖出去!”
完顏闍母眼神一厉,“砍了餵狗!”
“大帅饶命!皇叔饶命啊!再给我一次机会!”拔离速悽厉地惨叫著,被两个亲兵像拖死狗一样往外拖。
“慢著。”
就在这时,一个阴惻惻的声音从大堂左侧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那声音不大,却令人极不舒服。
完顏闍母眉头一皱,转头看去。
只见那片阴影里,缓缓走出一个中年將领。
他穿著一身汉人的铁甲,却並未束髮,而是按照女真人的习俗剃了头顶,留著两根细细的小辫子垂在脑后,这种不伦不类的打扮,配上他那张脸,显得格外怪异。
尤其是他的左脸颊上,有一道从眼角一直延伸到下巴的刀疤,隨著他嘴角的牵动,那伤疤仿佛活过来一般扭曲著。
郭药师,原辽国怨军统领,后降大宋,又毫不犹豫地背刺旧主,献出燕云重镇投降了大金。
“郭药师?”完顏闍母眯起眼睛,“怎么,你想给这废物求情?”
“我是为大帅著想。”
郭药师走到大堂中央,並没有像其他人那样跪拜,只是微微躬身行了一礼。
“拔离速虽然蠢,但他也是一员猛將,留著他,让他戴罪立功,哪怕是去填沟壑,也比餵狗强。”
郭药师走到拔离速面前,低头看了一眼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女真將领。
“大帅请看。”
那是从拔离速盔甲上拔下来的一支箭。
“柘木桿,三棱透甲锥,箭羽用的是鵰翎。”郭药师的手指轻轻摩挲著那冰冷的铁鏃,“这不是流寇能有的装备,也不是辽国败兵用的。”
“这是大宋西军精锐才有的制式重箭。”
郭药师抬起头,那双三角眼里闪烁著怨毒的光芒,“大帅还记得几个月前,在涿州城下突围的那支宋军吗?那个背著种师道老儿逃跑的小书生。”
“种师道的余孽?”
完顏闍母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当然记得。那场攻城战虽然贏了,但让对方主將跑了,一直是他心头的一根刺。
“没错。”郭药师將断箭扔进火盆,“我有探子回报,太行山那伙流寇的首领,正是那个叫凌恆的小子,当初乱军之中,我砍了他一刀,可惜砍偏了,让他捡回一条命。”
“没想到,这小子命这么硬,不仅没死,还敢在太行山立旗子。”
郭药师冷笑一声,“大帅,这可是个祸害,那种读书人脑子活,一旦让他把那群散兵游勇捏合起来,再加上太行山的天险,以后您的粮道,您的后背,就永远別想安寧。”
完顏闍母重新坐回虎皮椅上,沉默了片刻,重新拿起匕首剔著牙缝里的肉丝。
“你说得对,这根刺,得拔。”
“但是郭药师,”完顏闍母斜著眼看他,“拔离速都栽了,你说那山里有怪录,有猛火油,你想怎么打?难不成又让我的铁浮屠下马去爬山?”
“当然不用。”
郭药师走到墙上掛著的那幅粗糙的羊皮地图前。
“女真不可敌,这是实话,但那是平原野战。”
郭药师的手指,扎在了地图上標著黑云寨的位置。
“对付山里的耗子,不能硬抓,得下套。”
他转过身,看著完顏闍母:“大帅,在下不才,愿领我的三千常胜军做先锋,我的兵都是汉人和契丹人,从小就在这山沟沟里打滚,比您的骑兵更懂怎么爬山。”
“而且。”
郭药师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我了解那个小书生,西军的打法,我熟,他的那些花花肠子,我也能猜个七八分。”
“这一仗,不用大帅费心。您只需给我压阵。”
“三天,给我三天时间,我把那小子的皮完整地剥下来,给大帅做一盏人皮灯笼。”
完顏闍母盯著郭药师看了许久,突然爆发出一阵如雷般的狂笑。
“哈哈哈哈!好!”
“郭药师啊郭药师,我就喜欢你这股子狠劲!为了往上爬,连自己的同胞都能杀得这么利索,还要剥皮做灯笼?”
完顏闍母猛地一拍桌案,震得上面的酒罈都跳了起来。
“准了!”
“传令下去!拔离速那废物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让他带著剩下的人给你当副手,要是再敢后退半步,你就直接砍了他!”
“另外,本帅调给你十架回回炮,再从城里抓两万汉人百姓去做签军,遇到沟沟坎坎,就拿人命去填!”
完顏闍母站起身,一把扯下身后架子上的狼皮大氅披在身上。
“我要亲自督战。”
“既然是涿州没杀乾净的尾巴,那这次,咱们就把它彻底剁碎了餵狗!”
郭药师深深一躬。
“遵命,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