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恆感觉自己像是一片枯叶隨风飘荡,在狭窄冰冷的石缝中左右摇晃。每一次呼吸都吸进粉尘,每往前移动,左腿处那道刚刚挖去腐肉的伤口都钻心地痛,血已经浸透了包裹的麻布,湿冷地贴在皮肤上。
“公子,再忍著点,看见光了,再有十来丈就能出去了!”
燕七凌恆耳边沉重地喘息著,他是这支残兵里身手最灵活的,此刻背著凌恆,双手死死抠在湿滑的石缝边缘,每挪一步都在踉蹌。
凌恆趴在燕七背上,意识模糊,他能感觉到后方传来的碰撞声,韩世忠正用身体护著种师道,在那些契丹武士的指引下,艰难地在这缝隙中穿行。
三刻钟后。
隨著前方传来石块被踢落的迴响,接著一丝微弱的光,从狭窄的裂隙尽头透了进来。
当最后一名宋卒浑身是血地钻出那道裂口时,所有人都脱力瘫倒在了地上。
这是一个深藏在山体褶皱里的大石坑,深处还有一尊大佛。
韩世忠解开胸前带血的皮索,將面色苍白的种师道放平在一处乾燥不透风的阴影里。
凌恆也被燕七放了下来,他靠在石壁上,大口大口地吞咽著新鲜空气,肺部的灼烧感才稍微缓解了一点。
“药呢!还有药吗?”韩世忠环顾四周,眼眶很红。
没有人回答,为了进入裂缝,他们丟掉了几乎所有的輜重,除了腰间的断刀。
凌恆靠在石壁上,听著韩世忠低声的啜泣,眼皮越来越沉,意识再次產生了幻觉。
好像回到了汴梁那烟雨朦朧的午后。
他看到云娘正坐在窗前刺绣,绣的是一朵並蒂莲。她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温柔地说:“致远,北边冷,记得多添衣裳,早些回来,我在家等你。”
画面一转,是金碧辉煌的垂拱殿。
蔡京正坐在高位上,用浑浊又锐利的眼睛看著他,手里拿著那封海上之盟的国书,旁边是不可一世的童贯,手里拎著被鲜血染红的燕云地图,对他怒斥:“书生误国!燕云已归,你谈什么金人狼子野心!”
“官家,不可啊,不可自毁长城。”凌恆发出一声梦囈,冷汗顺著额头大颗滚落下来。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贴在了他的额头上,强行將他从那个梦境中拽了回来。
凌恆惊醒,映入眼帘的是那副银色的面具。
耶律余衍蹲在他身边,摘下了羊皮手套,用冰冷的手背试著他的体温。/她身后的契丹武士正与剩下的西军士卒对峙,为了抢夺半块冻硬的马肉。
“你在叫你的官家?”耶律余衍看著他,“他在汴梁的深宫里抱著美娇娘,你在这里替他守著这破碎的山河,宋人,你到底图什么?”
凌恆大口喘息著看向她,即使隔著面具他也能感觉到那种深深的嘲讽。
他费力地开口,“凌某图的是这天下不再有靖康之苦,你不明白。”
“我是不明白你们宋人的虚偽。”耶律余衍冷哼一声:“这里是大辽当年的佛窟暗哨,里面存著盐,盐可以保命,但填不饱肚子。”
话音刚落,她几步跨到凌恆面前,攥住了他腰间那块血跡斑斑的玉石。
“这块玉是大石林牙的隨身信物,为何会在你一个宋人手里?”
凌恆看著玉佩,这块玉,是当初韩世忠在白沟河乱军中,从耶律大石的亲卫队长萧干里那里拿来的。
“那是良臣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大石林牙让萧干里去汴梁,想用唇亡齿寒的道理求一条活路。”
耶律余衍微微一震。
“大石林牙想救辽国,也想救这天下的聪明人。他派使者送玉,是为了警告官家,辽亡则宋孤。可满朝官员只看得到燕云十六州,却看不到那只饿虎已经到了家门口。”
“所以这玉,就成了你的战利品?”
“不是战利品,这是提醒凌某。”凌恆闭上眼,“它在提醒我,如果今天带不活这三百多个兄弟,大辽的今天,就是我大宋的明天。”
石室里陷入静謐,耶律余衍看著这个重伤垂死的书生,许久,她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硬的奶疙瘩强行塞进了凌恆的嘴里。
“吃下去。別死。”
她重新站直身体,“这块玉既然在你手里,说明还有一丝希望,若你死了,我就把这块玉,连同这洞里所有的宋人,一起葬在这太行山里。”
奶疙瘩的乳香在凌恆口腔里化开。
耶律余衍扫视了一眼这群几乎崩溃的宋兵,指向石窟深处几个被杂木掩盖的石瓮。“盐就在这里面。”
“良臣。”
“公子,我在。”
“找几个人把那几个盐瓮抬出来。”
“耶律姑娘,这佛窟暗哨,除了盐,你们当年就没留点其他的活路?”凌恆靠在石壁上,望著那尊残破的佛像。
“那是许多年前的旧跡了,除非。”
“除非什么?”韩世忠猛地站起身。
“除非你们敢去动那尊佛。”耶律余衍指了指佛像,“大辽皇室在此建佛窟时,按萨满与佛家的老规矩,佛座下必有往生窟,里面存的不是金银,而是供奉的干肉和陈米。”
“干肉?”韩世忠吞了下唾沫。
身后三百多宋军士卒眼睛充血。
“那是给佛吃的,动了便是大不敬!”一名契丹武士喝道,手中的短弩微微抬起。
“佛若慈悲,便该救下这三百多条性命!”
凌恆挣扎著走到石佛面前,目光直视那残破的佛首。
“耶律姑娘,大家都是这乱世里的弃子,若是这三百多个人都饿死在这里,那大石林牙的一丝生机,找谁去圆?”
凌恆看著兄弟们。
“良臣,带几个兄弟去求佛,借粮一用。”
韩世忠没有犹豫,带著几名义勇子弟,拿著断刀在那尊石佛底座疯狂凿击。
隨著岩板裂开,一股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霉味扑面而来,里面露出了几个被火蜡封死的石罐。
韩世忠用刀尖撬开一罐,里面是结成硬块的肉乾,长了白霉的粗米,闻起来一股酸味。
“有吃的,真的有吃的!”有人哭了出来,抓起一把生米就要往嘴里塞。
“慢著!不准生吞!”
凌恆厉喝一声,“良臣,把盐拿出来,用盐水把这些冻米和干肉煮透!谁敢抢,按军法处置!”
三百多名汉子围著残破的瓦罐,忽明忽暗的火光中,隨著那带著盐味霉味的肉粥香气,总算带来了一丝微弱的生机。
凌恆看著兄弟们端著瓦罐,他低声对耶律余衍说:“这顿饭只能撑三天。”
耶律余衍看著这个在濒死之际还能压住三百饿兵的书生,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不过三天够了。”凌恆看著山下若隱若现的金兵火把,“只要有了这口力气,这山里的金人,就是咱们下一顿的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