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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红袖添香与卸甲
    河间府的南门本已关闭,却在一阵急促的叫门声中破例打开。
    守门的兵丁本想骂娘,但借著火把看清城下的队伍时,到嘴边的脏话生生咽了回去。
    那是一支从战场归来的队伍。
    没有得胜回来的鼓乐,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八十几个满身血污的汉子,默默地走在风雪中。每两个人抬著一副简易担架,上面盖著白布,下面渗出的血滴了一路。
    队伍最前方,几匹马拖著一长串东西,那是五十颗辽国骑兵的人头。
    凌恆坐在马车里,並没有露面。但那辆马车,此刻在守门兵丁的眼里,比知府大人的八抬大轿还要威严。
    太白楼后院。
    这里是云娘的私人住处,平日里除了几个贴身侍女,任何人都不敢踏入半步。
    屋內地龙烧得滚热,暖香袭人。
    云娘穿著一身素色的家居常服,卸去了白日里那些繁复的金釵首饰,只用一根玉簪挽著长发。她正站在门口,手里绞著一条热毛巾,眼神中难得地透出一丝焦急。
    “大娘子,凌公子到了。”
    侍女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门帘掀开,一股夹杂著风雪和血腥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凌恆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黑色大氅已经看不出本色,全是乾涸的紫黑色血块。脸上虽然擦过,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煞气,让他看起来像个陌生人。
    云娘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见过那个在太白楼挥毫写词的狂生,见过那个在商场上老奸巨猾的奸商,但她没见过这样的凌恆。
    疲惫,冷酷,像一把刚刚饮饱了血,还没来得及入鞘的刀。
    “你们都退下。”云娘挥退了左右,亲自关上了房门。
    屋內只剩下两个人。
    凌恆似乎有些脱力,並没有行礼,而是径直走到榻边坐下,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让大娘子见笑了。”凌恆的声音沙哑,“这身味道太冲,怕是熏坏了这屋里香气。”
    云娘没有说话。
    她走到凌恆面前,蹲下身,伸手去解他大氅的系带。
    凌恆下意识地挡了一下:“脏。”
    “我不嫌。”
    云娘抬起头,那双平日里总是带著三分媚意、七分精明的眼睛,此刻清澈如水,透著一股坚定。
    凌恆的手僵了一下,缓缓放下。
    云娘解开大氅,露出里面的澜衫。澜衫上也溅满了血点子。再往里,是一件软甲。
    “受伤了吗?”云娘轻声问。
    “没大碍。被流矢擦破了点皮。”凌恆指了指肩膀。
    云娘小心翼翼地帮他卸下软甲。当看到那被汗水和血水浸透的中衣,以及肩膀上那道虽然不深,但皮肉翻卷开来的伤口时,她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转身去水盆里重新洗了毛巾,热气腾腾。
    “忍著点。”
    温热的毛巾擦过伤口边缘。凌恆闷哼了一声,肌肉紧绷。
    “疼吗?”
    “还好。”凌恆闭上眼,感受著这份难得的温存,“比起那些死在黑风口的兄弟,这点疼不算什么。”
    云娘的手顿了顿。
    “死了多少?”
    “三十六个。”凌恆睁开眼,盯著天花板强忍著泪水,“都是好小伙子。有个叫二狗的,才十八岁啊,昨天还说要给他娘买肉吃。”
    “今天,我是抬著他的尸体回来的。”
    云娘从旁边取来最好的金疮药,细细地撒在伤口上,然后用乾净的白布包扎好。
    “凌恆。”
    她突然叫了他的名字,而不是凌公子。
    “这乱世,人命如草芥。你能带回八十个活人,还带回五十颗辽人的人头,已经是奇蹟了。”
    云娘站起身,走到他对面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热的酒。
    “你知道吗?刚才刘掌柜来报,说城里的商户都嚇疯了。五十个辽国正规骑兵啊,若是让他们衝进城郊,这河间府不知要死多少人。”
    “你这一仗,不仅是练兵,更是救了一方百姓。”
    凌恆接过酒杯,笑了笑:“救百姓?我只是不想让人砸了我的饭碗罢了。”
    “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云娘看著他的眼睛,“你写的词是补天裂。若是没有一颗悲天悯人的心,谁会去补这烂透了的天?”
    “凌恆,你是个英雄。”
    凌恆沉默了。
    他喝乾了杯中酒,感觉那股暖流驱散了体內的寒气。
    “英雄。。。”凌恆低声喃喃道,“英雄通常都死得很惨。”
    “那就做一个不死的奸雄。”
    云娘突然伸出手,握住了凌恆那只满是老细小伤口的手。她的手很软,很暖。
    “凌恆,我不管你是英雄还是奸雄。从今天起,太白楼赚的每一文钱,只要你需要,隨时可以拿去养兵。”
    “你在前面杀人,我在后面给你递刀,给你收尸。”
    凌恆猛地抬头,看著眼前这个女子。
    灯光下,她的脸庞柔美而坚毅,那是他从未见过的云娘。不再是那个精明的女掌柜,而是一个愿意把身家性命託付给他的女人。
    “值得吗?”凌恆问,“若是有一天我败了,蔡家会第一个把你推出去顶罪。”
    “我是商人。商人讲究风险越大,收益越大。”
    云娘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而带著几分狡黠的笑意。但眼底却是一片深情,“这一次,我不想赌钱。我想赌人。”
    “我想赌你凌致远,能在这乱世里,给我也撑起一片天。”
    四目相对。
    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发酵,那是比烧刀子还要醉人的情愫。
    凌恆反手握紧了她的手。
    “好。”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这一夜,凌恆没有回甜水巷,也没有回凌家庄。
    他在云娘的软榻上睡得前所未有的安稳。没有噩梦,没有杀戮,只有淡淡的香气和身边那个温暖的呼吸。
    次日清晨。
    凌恆醒来时,云娘已经不在身边。床头放著一套崭新熨烫平整的青色澜衫,还有一块温热的玉佩。
    他穿戴整齐,推开门。
    院子里,老黄和燕七已经等候多时。
    “少爷,知府衙门那边来人了。”老黄上前匯报导,“知府看了咱们送去的那五十颗人头,据说震惊得茶杯都摔了,派人来请您过去敘话。”
    “还有,”老黄压低声音,“咱们的抚恤金髮出去了。那些死难者的家属虽然哭得厉害,但拿了钱,都给少爷磕头。现在城外都在传,说少爷是活菩萨,又有几百个流民想来投奔。”
    凌恆点了点头。
    “抚恤要给足,不能寒了人心。至於新来的流民,先让韩世忠筛选一遍。咱们现在要的是精兵,不是凑数的。”
    “走,去知府衙门。”
    凌恆整理了一下衣冠,恢復了往日那个儒雅书生的模样。
    昨夜的软弱和疲惫已经被他留在了云娘的房间里。走出门,他依然是那个不苟言笑的书生。
    “这一次,我要用这五十颗人头,换一个官身。”
    只要有了官身,哪怕是虚职,他的背嵬队就能名正言顺地扩编。而且,有了这战功打底,日后的科举路上,谁敢说他是只会死读书的书呆子?
    “燕七,带上那把缴获的辽將弯刀。”
    “咱们去给知府大人,送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