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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陌刀与神臂
    腊月二十八
    凌家庄的打铁铺里,热浪滚滚,炉火通红。
    叮噹的敲击声昼夜不息。这里原本只是个修补农具的草台班子,凌恆花重金从城里挖来的三个老师傅,带著十几个学徒,正日夜赶工。
    韩世忠手里拎著酒壶,眉头紧锁地站在雪地里,看著那群还在拿著木棍操练队列的新兵。
    “公子,这不行。”韩世忠灌了口酒,哈出一口白气,“光练队列,那是仪仗队。真上了战场,金人的骑兵一个衝锋,这一百多號人就是一百多块肉。咱们缺甲,缺刀,最缺的是,那种能挡住马的傢伙事。”
    宋军缺马,这是娘胎里带的毛病。西军之所以能打,是因为西军有马。但在这河北平原,面对辽金的铁骑,步兵就是待宰的羔羊。
    凌恆披著大氅,手里拿著一张图纸,神色平静。
    “我知道。”
    “所以,我要造一堵墙。”
    “墙?”韩世忠一愣,“土墙还是砖墙?骑兵要是绕过去咋办?”
    “不是土墙,是刀墙。”
    凌恆转身走进铁匠铺。
    铺子里,为首的铁匠老张头正光著膀子,满身油汗,手里夹著一块烧红的铁条。看到凌恆进来,他连忙放下活计。
    “东家,您画的那个,那个长刀,太难打了。”老张头一脸苦相,“那玩意儿两面开刃,刀身要长一丈,重二十斤。若是一体锻造,极易折断,若是用包钢法,费工费时,三天才能出一把。”
    “而且”老张头咽了口唾沫,“太贵了。这一把刀的用铁量,够打十把朴刀。再加上淬火用的好炭,这一把刀的成本,得十五贯钱!”
    十五贯。在这个时代,能买一头好牛了。
    韩世忠凑过来,看了一眼图纸,眼睛突然瞪圆了。
    “这,这是唐军的陌刀?”
    作为军人,他对这种传说中的神兵自然有所耳闻。唐朝安西军曾靠陌刀阵,如墙而进,人马俱碎。但自唐灭亡后,由於造价昂贵且工艺复杂,这种兵器逐渐失传,取而代之的是廉价的斧鉞和长枪。
    “不错,正是陌刀。”凌恆指著图纸上的细节,“双刃,重脊,尾端有鐏。哪怕刀刃卷了,靠著重量砸也能把马腿砸断。”
    “良臣,你不是说怕骑兵吗?”凌恆看著韩世忠,“如果我给你一百把陌刀,列成方阵。你能挡住金人的铁浮屠吗?”
    韩世忠呼吸急促起来。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那个画面:一百个身披重甲的壮汉,手持三米长的陌刀,如同一堵钢铁洪流。骑兵衝上来,迎接他们的不是脆弱的步兵,而是整齐划一的下劈。
    人马俱碎!
    “能!”韩世忠猛地睁开眼,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只要有这玩意儿,別说铁浮屠,就是天兵天將来了,老子也能把他剁成肉泥!”
    “但是”韩世忠隨即有些泄气,“公子,这玩意儿太贵了。一百把就是一千五百贯。再加上配套的重甲,咱们这点家底,烧得起吗?”
    凌恆没有说话,只是转头看向老张头。
    “钱不是问题。哪怕把太白楼的分红全砸进去,我也要你在一个月內,给我造出五十把。”
    “另外,”凌恆指了指角落里堆放的一堆破烂,“那些东西,修得怎么样了?”
    那是一堆破旧的弩机。
    这是凌恆拿著蔡京的採办关防,从河间府武库里低价回收的报废品。大宋武备废弛,库里的神臂弓很多都因弓弦受潮或机括生锈成了废品。
    “回东家,那些弩身虽然旧了,但桑木的底子还在。机括换了铜件,重新上油打磨,能用。”老张头匯报导,“就是这弓弦,咱们没有上好的牛筋和麻绳,怕是拉力不够。”
    神臂弓,號称宋代单兵武器的巔峰。射程三百四十步,入榆木半箭。金人对此物极为忌惮,称其为宋人妖法。
    但它的缺点也很明显:上弦太慢,且对弓弦要求极高。
    “用马鬃混编蚕丝,再浸桐油。”凌恆给出了一个偏方,“另外,我在图纸上加了个东西。”
    他拿起一支修復好的神臂弓,指了指弩机下方加装的一个不起眼的铁环。
    “原本的神臂弓需要用腰力拉开,太费劲。加上这个脚蹬,利用腿部力量上弦,速度能快三成。”
    “还有这个”凌恆拿出一个类似弹夹的木匣子,那是他根据诸葛连弩的原理,虽然做不到连发,但设计了一个简易的储箭槽,可以让射手在不用低头取箭的情况下,快速完成装填。
    “这叫快手匣。”凌恆淡淡道,“虽然不能连发,但能省去取箭的两个动作。战场上,这一息的时间,就是生死。”
    韩世忠拿起那把改良后的神臂弓,试著踩住脚蹬,用力一拉。
    “咔噠!”
    弓弦掛上机括,確实比以前省力不少。
    “好东西!”韩世忠爱不释手,“有了陌刀挡在前面,神臂弓在后面收割。这简直就是个绞肉机!”
    他看向凌恆的眼神变了。
    原本以为这书生只会玩弄权谋,做生意。没想到,他对杀人兵器的理解,竟然比自己这个老兵还要透彻。
    “別高兴得太早。”凌恆泼了盆冷水,“兵器是死的,人是活的。陌刀阵要求极高的纪律,一人后退,全阵皆崩。神臂弓要求极高的心理素质,敌骑衝到五十步內,手不能抖。”
    “这一个月,我只要你练两件事。”
    凌恆竖起两根手指:
    “第一,陌刀手,每天挥刀一千次。动作只要一个:下劈。要练到形成肌肉记忆,闭著眼也能把面前的东西劈开。”
    “第二,弩手,练三段射。前排射,中排上弦,后排准备。我要箭雨不停,直到把敌人的骑兵射成刺蝟。”
    韩世忠舔了舔嘴唇,眼神嗜血:“公子放心。一个月后,若是练不出这股气势,我韩老五把脑袋拧下来当夜壶!”
    就在凌家庄热火朝天地大搞军备竞赛时。
    河间府城內,太白楼。
    云娘正坐在三楼的暖阁里,听著燕九的匯报。
    燕九虽然腿还没好利索,拄著拐,但精神头不错。自从凌恆走后,他谨记少爷的吩咐,成了太白楼和凌家庄之间的联络员。
    “你是说,你家少爷在庄子里打铁?”云娘剥著橘子,有些好奇,“他不读书备考,打那些破铜烂铁做什么?”
    “少爷说,那是保命的傢伙。”燕九老老实实地回答,“另外,少爷让我问问大娘子,之前说的金国商队带来的皮毛和人参,能不能先在太白楼代卖?庄子里现在急需现钱。”
    云娘笑了笑:“这小子,真把我当管家婆了。行,货我收了,钱明天让人送去。”
    打发走了燕九,云娘走到窗前,看著北方阴沉的天空。
    “保命”她喃喃自语。
    作为一个消息灵通的商人,她也嗅到了风中的血腥味。
    这几天,从北边逃难来的流民里,混进了不少带伤的溃兵。那是辽国的败兵。据说金国大將完顏宗翰已经攻破了辽国中京,大批辽军被打散,正像蝗虫一样向南逃窜。
    “河北,要乱了。”
    云娘嘆了口气。她不知道凌恆那个书生,带著一百多个流民和一堆铁疙瘩,能不能在这场即將到来的风暴中活下来。
    半个月后。
    凌家庄校场。
    五十个精挑细选出来的壮汉,身披加厚的双层皮甲,手里提著刚刚出炉的陌刀。
    虽然刀身还没有经过实战的检验,有些粗糙,但那长达一米的双刃在阳光下泛著森森寒光,足以让人胆寒。
    “立!”
    韩世忠一声令下。
    “喝!”
    五十人同时立刀,刀柄顿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劈!”
    “杀!”
    五十把陌刀同时劈下,风声呼啸。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不整齐,但那股势不可挡的重量感已经出来了。
    凌恆站在高台上,看著这一幕,微微点头。
    这仅仅是雏形。真正的陌刀队,需要千锤百炼,需要铁甲护身。
    “少爷!”
    老黄气喘吁吁地跑上高台,手里捏著一封沾著血的信。
    “出事了!”
    “怎么了?”凌恆心中一凛。
    “是燕七,燕七带著斥候队在北边三十里的黑风口巡逻,碰上了硬茬子!”
    “辽兵?”
    “是!而且不是一般的溃兵。”老黄咽了口唾沫,“燕七传信回来说,那是辽国的打草谷骑兵,约莫有五十骑!他们正在洗劫村庄,杀人抢粮!”
    五十骑。正规军。
    这和之前的泼皮流氓完全是两个概念。
    凌恆的手猛地握紧了栏杆。
    如果是在平时,遇到正规骑兵,最好的选择是紧闭庄门,死守不出。但他现在需要练兵,需要立威,更需要检验陌刀阵和神臂弓的实战效果。
    “韩世忠!”凌恆厉喝一声。
    “在!”正在操练的韩世忠立刻抬头。
    “集结背嵬队!带上陌刀和神臂弓!”
    凌恆的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大氅一挥,转身下台。
    “全军出击!目標——黑风口!”
    “今天,咱们就拿辽国骑兵的人头,给这陌刀开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