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凛冽,校场上的气氛却热得发烫。
黑色的辽东战马因为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暴烈的嘶鸣。
马背上的韩世忠一声暴喝,双腿如铁钳般死死夹住马腹,一手勒紧韁绳,一手猛地在那马脖子上一拍。那匹原本还想撩蹶子的烈马,竟被他这一股子蛮力硬生生压服,鼻孔里喷著白气,不安地打著响鼻,却再也不敢乱动。
韩世忠翻身下马,动作利落,但这匹马却已经累得口吐白沫,浑身哆嗦。
“公子,马是好种,就是老了点,气力不长。”韩世忠把韁绳扔给一旁的新兵,看向那个金国使者,“若是再跑两圈,怕是要废了。”
那个领头的金人脸色有些难看。他本想用劣马给宋人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个酒鬼的宋人,骑术竟如此精湛,一眼就看穿了马的虚实。
凌恆站在一旁,拢著袖子,淡淡一笑。
“二皇子送来的这份礼,有些厚重啊。”凌恆特意在厚重二字上加了重音,“不过,既是安达送的,我凌恆照单全收。”
他挥了挥手,老黄立刻让人抬上来几坛酒。
“这是定金。剩下的尾款,等下次送来小马驹的时候,一併结清。”
那金人看著酒罈,又看了看满脸杀气的韩世忠,知道今天討不到便宜,冷哼一声:“下次?下次的价格,可就不是这个数了。”
“那是自然。只要马好,酒管够。”
打发走了金人,凌恆脸上的笑容消失。
他走到那匹还在喘粗气的战马前,伸手摸了摸马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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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马虽然老,但还能冲一次阵。”凌恆转头看向韩世忠,“良臣,这几天让兄弟们轮流上马,找找感觉。不过在那之前”
凌恆的目光投向了城南的方向,“得先让他们把胆子练出来。”
“三天后的剿匪,准备得怎么样了?”
韩世忠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却透著森森寒意:“放心。刀磨快了,人也饿急了。这帮新兵蛋子见了马都腿软,必须先让他们见见血。杀几个人,胆子就肥了。”
三天后,腊月二十六。
河间府南城的猪笼寨。
这里是城里最骯脏的贫民窟,也是没毛大虫牛二的老巢。
寒风呼啸,卷著烂菜叶和煤灰在空中打转。
一百二十八名身穿破旧皮袄的新兵,稀稀拉拉地堵住了寨子的前后出口。他们手里拿著五花八门的兵器——有的拿著刚发的朴刀,有的拿著削尖的木棍。
他们大多是流民出身,虽然那日在校场上杀了野狗,但此刻面对真正的人,不少人的腿肚子还在转筋。
凌恆坐在一辆没有任何標识的马车里,停在巷口。
他掀开窗帘一角,看著这群乌合之眾,眉头紧锁。
“这就是你练了三天的兵?”
韩世忠骑在那匹老黑马上,手里提著金背大砍刀,嘴里嚼著一根乾草,一脸的无所谓。
“公子,三天能让他们分清左右手就不错了。想要变成狼,得先让他们闻闻血腥味。今天是第一课,也是筛子。筛掉那些光吃饭不干活的软蛋。”
说完,韩世忠猛地一夹马腹,策马衝到队伍最前方。
“都他娘的给老子站直了!”
韩世忠一声暴喝,如平地惊雷,嚇得几个新兵差点把刀扔了。
“里面那帮人,抢了你们的口粮,打了你们的兄弟,还在城里收你们的买路钱!今天,公子给你们撑腰,剿了这窝土匪!杀一个,赏一贯钱!若是谁敢后退”
韩世忠狞笑一声,手中大刀猛地挥过,將路边的一根碗口粗的枯树直接斩断。
“老子的刀可不认人!”
“燕七!带一队,衝进去!”
燕七一身黑衣,左手缠著布条,右手反握三棱军刺,像头沉默的孤狼,第一个衝进了巷子。
“杀!”
身后,几十个被一贯钱刺激红了眼的新兵,怪叫著跟了进去。
然而,战斗並没有像凌恆预想的那样势如破竹。
牛二既然能在这里称霸多年,手底下自然也有一帮亡命徒。巷子狭窄,地形复杂,燕七刚衝进去,两边的棚屋顶上就泼下来几盆滚烫的热水和金汁。
“啊!”
几个冲在前面的新兵被淋了个正著,捂著脸惨叫著倒在地上打滚。
紧接著,十几把柴刀和铁棍从暗处伸出来,毫无章法地乱砍。
鲜血瞬间染红了积雪。
那些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新兵,见到同伴的肠子流出来,瞬间崩溃了。
“死人了!真的死人了!”“我不干了!我要回家!”
前排的人想往后退,后排的人想往前挤,一百多人瞬间乱成了一锅粥,被牛二带著二十几个泼皮反而杀得节节败退。
凌恆在车上看著这一幕,脸色铁青,指甲深深地掐进了肉里。
这就是真实的战场吗?没有运筹帷幄,没有谈笑间檣櫓灰飞烟灭。只有混乱,恐惧,屎尿齐流的丑陋。
“哈哈哈哈!哪来的雏儿?这点本事也敢来剿你牛爷爷?”
一个满脸横肉,胸口纹著一只老虎的壮汉,提著一把杀猪刀,踩在一个新兵的脑袋上,猖狂大笑,“兄弟们!给我杀!把这帮穷鬼剁了餵狗!”
那个被踩著的新兵,正是前两天杀野狗最狠的一个,此刻却嚇得尿了裤子,只会哭喊求饶。
眼看士气就要崩盘。
“直娘贼!一群废物!”
一直冷眼旁观的韩世忠终於动了。
他没有骑马衝进去,而是翻身下马,將手里的大刀往地上一拖,像是一辆重型战车般撞进了乱军之中。
“滚开!”
韩世忠隨手抓起一个挡路的新兵,像扔小鸡一样扔到身后,然后迎面撞上了一个挥舞铁棍的泼皮。
“鐺!”
一声巨响。
那泼皮的铁棍砸在韩世忠的肩膀上,韩世忠却连晃都没晃一下。下一秒,一道悽厉的刀光闪过。
“噗!”
那泼皮连惨叫都没发出来,半个脑袋就被韩世忠这势大力沉的一刀削飞了!
红白之物喷溅而出,洒了周围几个新兵一脸。
“呕——”
有人当场吐了出来。
韩世忠抹了一把脸上的血,宛如杀神降世,一步一杀。他的刀法没有任何花哨,就是劈砍撩。每一刀下去,必有一人倒下,非死即残。
“看著!”韩世忠大吼,“杀人要这样杀!不想死的,就给老子把刀举起来!”
与此同时,燕七也从侧面的屋顶上跳了下来,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直接扑向了人群后的牛二。
牛二正得意呢,突然感觉后颈一凉。
他下意识地一缩脖子,燕七的军刺擦著他的头皮划过,削掉了他的一只耳朵。
“啊!!”牛二捂著流血的耳朵惨叫。
燕七一击不中,又衝上去像个疯子一样,撞进牛二怀里,手中的军刺对著牛二的小腹疯狂捅刺。
一下,两下,三下。
牛二那种街头斗殴的把式,在真正的杀人技面前,显得如此笨拙。他手里的杀猪刀还没举起来,肠子就已经被燕七捅烂了。
“噹啷。”
杀猪刀落地。牛二捂著肚子,不可置信地看著这个还没他肩膀高的小鬼,缓缓跪倒在血泊中。
“头领死了!头领死了!”
剩下的泼皮见状,瞬间没了斗志,扔下兵器四散奔逃。
“一个不留!”韩世忠一脚踢翻一个想逃的泼皮,回头衝著那些还在发愣的新兵怒吼,“看什么看!痛打落水狗都不会吗?给老子追!谁手里要是没沾血,今晚没饭吃!”
在韩世忠的逼迫和求生欲的驱使下,这群新兵终於克服了恐惧,嚎叫著衝上去,將被围住的泼皮乱刀砍死。
……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了。
猪笼寨的空地上,跪著十几个投降的泼皮。地上横七竖八地躺著二十几具尸体,有泼皮的,也有新兵的。
空气中瀰漫著浓烈的血腥味和屎尿味。
一百多个新兵,此时站著的只有八十几个。剩下的人,要么死了,要么伤了,要么正蹲在墙角狂吐不止。
凌恆走下马车,踩著粘稠的血泥,一步步走进场中。
他的胃里也在翻江倒海,但他强忍著。作为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不能吐,更不能露怯。
韩世忠坐在一块磨盘上,正在擦刀上的血。看到凌恆过来,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沾血的牙齿。
“公子,结束了。死了七个,伤了二十个。这战损,嘖嘖,丟人。”
凌恆没有说话。他走到那个被燕七捅成了马蜂窝,却还剩一口气的牛二面前。
牛二此时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用惊恐的眼神看著凌恆,嘴里涌著血沫。
“记得燕八吗?”凌恆轻声问道,“那个被你打断了腿的孩子。”
牛二的瞳孔缩了缩。
凌恆转过身,看向那群惊魂未定的新兵。
“我不问你们怕不怕。我只问你们一件事。”
凌恆指著牛二,也指著地上那些新兵的尸体,“如果今天你们退了,死的就是你们。而你们贏了”
老黄带著人抬来了两口大箱子。箱子打开,满满当当的铜钱。
“每人一贯赏钱!杀敌者,加倍!战死者,抚恤十贯,家人我凌恆养!”
看到真金白银,原本死气沉沉的队伍瞬间躁动起来。那些恐惧,呕吐,犹豫,在金钱的撞击声中消散了大半。
“公子仁义!”“以后公子指哪我们就打哪!”
凌恆看著这些面孔,心中却只有悲凉。他们是为了钱,也是为了命。这就是乱世的真相。
“把牛二掛在寨门口。曝尸三日。”
凌恆冷冷下令,“告诉这河间府所有的牛鬼蛇神。从今天起,凌家的人,谁动,谁死。”
……
回程的路上。
韩世忠没有再骑马,而是钻进了凌恆的车厢。
“公子,今天这仗打得烂。”韩世忠灌了一口酒,直言不讳,“这帮人,纪律太差。若是遇到辽人的骑兵,一个衝锋就散了。”
“我知道。”凌恆闭著眼睛,脸色疲惫。
“所以,得练。”韩世忠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光给钱不行,得立规矩。得杀鸡儆猴。”
“今天逃跑的那两个,我让人抓回来了。按军法,当斩。”
凌恆的手微微一颤。
那是两个才十七八岁的少年,因为害怕,还没开打就扔了刀往回跑。
“非杀不可吗?”凌恆问。
“必须杀。”韩世忠斩钉截铁,“慈不掌兵。今天不杀他们,明天就会有更多人逃跑。到时候死的就是公子你自己。”
车厢里陷入了沉默。
许久,凌恆才缓缓睁开眼。那双原本清澈的眸子,此刻多了一层阴霾。
“那就,按军法办吧。”
“还有,”凌恆看著韩世忠,“那批金国马到了。从明天起,挑选三十个最狠的,教他们骑射。我要在三个月內,看到一支能跑起来的骑兵。”
“三个月?”韩世忠皱眉,“太急了吧?”
“不急不行。”
凌恆从袖中抽出一份刚刚收到的情报——那是太白楼的商队从北方传回来的。
“辽国天祚帝逃到了夹山。金兵正在大举南下扫荡。不出意外,今年开春,会有大批辽国溃兵和流寇涌入河北。”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韩世忠接过情报看了一眼,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得嘞。既然公子捨得花钱,那我就捨得这一身剐。三个月,只要马不死,我练死他们也要练出一支精骑来!”
马车缓缓驶入凌家庄。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校场上,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被掛在了旗杆上。旗下,一百多名新兵鸦雀无声,瑟瑟发抖。
这就是祭旗。
这支名为背嵬的军队,在混乱,血腥和恐惧中,迈出了它笨拙而残酷的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