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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背纸人
    日头还掛在西天,眼看快要落下。
    李恪算了算时辰,离城门关闭还剩小半个时辰。
    “呼!还来得及。”
    他胸口剧烈起伏,隨后嘴巴大张,吐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白天,从临关到永安,一百二十余里的官道,他跑了个来回。
    他只觉得腿脚非但不觉得沉,反而越发轻快,脚底下那股子劲儿,怎么使都使不完。
    临关徐掌柜那封带著体温的信,此刻正妥帖地贴在他胸口內袋里。
    送到白掌柜手上,就能拿到剩下的二两银子。这念头让他加快了脚步,朝著城西那条愈发萧瑟的街走去。
    黄昏已近,街上已无人跡,连野狗都缩回了窝里。
    风捲起地上的落叶和纸钱灰,打著旋儿。
    李恪一人独行,小跑到唯一还开著门的寿材铺。
    他往里一瞧,没看到白掌柜的身影。
    估摸著,又是蹲在哪间不见光的房子里扎纸人。
    柜檯边,那个他上回来就见过的纸人还立在原处。
    煞白的纸脸上,两坨朱红胭脂涂得极圆,像是被硬按上去的两个血指印。
    纸人的嘴角却微微上翘著,形成一种诡异到极点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李恪总觉得那双用墨汁点的眼睛,在自己进门时,似乎极其轻微地转动了一下。
    看起来,十分嚇人。
    他立刻移开视线。
    “白掌柜?白掌柜在吗?”
    李恪连唤好几声,也没见有人应。
    他犹豫了一下,往里屋走去。
    穿过一道低矮的门洞,里头比外间更加昏暗。
    几盏油灯的火苗只有豆大,在墙壁上投下幢幢鬼影。
    这里摆满了各式纸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全都沉默地站著或坐著,脸上是统一的空洞的表情。
    它们的骨架是用削得极薄的竹篾扎成,在昏光下泛著青白色的光泽,像某种巨大昆虫的节肢。
    几个只扎了上半身的纸人骨架,被隨意搁在条凳上,空荡荡的胸腔对著门口。
    就在这时,他瞥见里屋深处,一扇半掩著的门后,有一抹极刺眼的红色。
    他屏住呼吸,脚步不自觉地放得更轻。
    五级【踏风行】让他几乎踏地无声,连呼吸都控制得细而绵长。
    他挪到那扇门边,侧身往里看去。
    里面似乎是间更小的內室,没有窗,只靠墙角一盏油灯照亮。
    灯光所及之处,一个身影背对著门坐著。
    一身大红的嫁衣。
    头上盖著红布,静静坐在屋里头。
    太静了。
    静得不像是活人。
    一个新娘?
    在这满是死人物件的寿材铺深处,坐著一个身著大红嫁衣的新娘?
    诡异!
    太诡异了?!
    他左右看了看,確实无人。
    壮著胆子,往里探头望去。
    就在他全神贯注盯著那红色背影,试图分辨那究竟是真人还是又一个精致得过分的纸扎时。
    “啪!”
    一只冰冷、乾瘦的手,毫无徵兆地拍在了他的左肩上。
    “谁?!”
    李恪浑身的汗毛在瞬间炸起!
    他整个人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向前窜出半步,同时拧腰转身,右手已捏成拳,作势就要打出去。
    他身后,几乎贴著他站著的,是白掌柜那张苍白的脸。
    正是,他寻了好一会儿的白掌柜。
    他凭藉五级【踏风行】的加持,脚步落下时极清,几乎不可闻。
    而且,他现在的五感较寻常人更为灵敏,竟没有听到半点动静。
    白掌柜依旧穿著那身长衫,身子单薄得像一阵风就能吹倒。
    “白掌柜,你走路怎么没声?”李恪压下心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不愿送信?”他反问道,声音乾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李恪一愣,隨即明白过来。
    临关据此六十余里,一路官卡盘查、山匪流寇,险阻重重。
    寻常信使,哪怕是最老练的驛卒,带著加急文书,也绝无可能在一个白天內跑个来回。
    李恪也不做多余的解释,手探入怀中,摸出那封被体温焐得微潮的信,连同徐掌柜额外给的那包用油纸仔细裹好的药粉,一併递了过去。
    白掌柜的目光落在信上。
    那一双无神的眼睛,第一次闪过一丝別样的惊愕。
    他再次上下打量著李恪,好一会后,才在李恪的提醒下,接过信拆开查看。
    良久,他折起信纸,抬起眼。
    “你脚力不错。”依旧是平淡的语气,但李恪听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不同寻常的意味。
    李恪只想要钱。
    “白掌柜,临关的徐掌柜交代,您看完信后,给我结清剩下的二两银子。”李恪不想节外生枝,直接说道。
    “好。”
    出乎意料,白掌柜答应得异常爽快,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他转身,走向另一侧的黑暗里,脚步声这次倒是清晰可闻。
    但那脚步声的节奏有些奇怪,每一步的间隔几乎完全相同,精准得不像活人的步伐。
    趁这功夫,李恪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又飘向那扇半掩的门,和门后那一抹刺眼的红。
    奇怪,太奇怪了。
    他在外头站了也有好一会儿了,说了话,挪动了位置。
    可里头那身影,愣是一点没动。
    李恪忍不住往前蹭了小半步,想借著门外稍亮一点的光线,看得更真切些。
    他凝神望去,能看见那嫁衣上繁复的金线刺绣,在油灯下反射出微弱而华丽的光泽。
    “给。”
    白掌柜的声音突然在身后极近处响起,打断了李恪的窥探。
    他又一次被惊得心头一跳,猛然回身。
    二两碎银,已经递到了他面前。
    李恪接过,银子入手微凉。
    他掂了掂,分量十足。
    “多谢。白掌柜日后若还有类似的活儿,儘管来驛站找我。”李恪將银子收好,准备告辞。
    “等等。”白掌柜叫住了他,“我还真有一活儿。”
    李恪飞快地瞥了一眼窗外。
    天色不早了,他必须在城门关闭前出去。
    “什么活儿?”他问,心中权衡。
    以他的脚力,再说几句话倒也不耽误,或许还来得及。
    白掌柜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身,走向那扇半掩的门。
    “你隨我进来。”
    他伸出手,瘦长的手指搭在老旧的门板上,轻轻一推。
    “吱——嘎——”
    內室比从门外看去更加狭小。
    靠墙一张简陋的木床,铺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旧褥子。
    而此刻,那床沿上,正端坐著他刚才窥见的那个“新娘”。
    距离近了,那身嫁衣的红更加触目惊心,红得仿佛能滴下血来。
    金线绣著的鸳鸯、牡丹,在跳动的灯火下明明灭灭,像是活的。
    一方大红的盖头,严严实实地遮住了“她”的头脸,边缘缀著的细密流苏,垂落下来,纹丝不动。
    可对两人的闯入,“她”没有任何反应,依旧保持著那个僵直的坐姿。
    李恪心中的怪异感达到了顶点。
    他向前一步,仔细看去。
    从大红嫁衣裙摆下露出的一双脚。
    那是一双绣花鞋,鞋尖翘起,鞋面上绣著精致的並蒂莲。
    但鞋子似乎有些空荡。
    他的视线顺著鞋口往上瞧。
    李恪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不是人脚!
    那是用纸精心裱糊、染色,做成的脚!
    一个穿著大红嫁衣、盖著红盖头的……纸新娘?
    李恪猛地转向白掌柜,“白掌柜,这是?”
    白掌柜站在门边的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
    他抬起枯瘦的手指,指向床沿上的纸新娘,“我需要一个脚力快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李恪,里面没有任何玩笑的成分。
    “来背它。”
    “背……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