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四九城,暮色早早笼罩。悦来国营酒楼二楼临窗的雅间內,炉火烧得正旺,驱散了窗欞缝隙渗入的寒气。
空气中瀰漫著饭菜的香气、二锅头的辛辣,以及一种久別重逢、略带尘囂的热烈。
桌上杯盘罗列,红烧鲤鱼、宫保鸡丁、醋溜木须、白菜燉粉条冒著腾腾热气。
王业坐在主位,身边围坐著几张熟悉又添了风霜痕跡的面孔——郑朝阳、白玲、郝平川,还有…坐在他右手边的田丹。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酣畅。郝平川嗓门最大,拍著桌子讲述他们在四九城暗线战场执行特殊任务的惊险(隱去了王业秘密去支援的细节),唾沫星子横飞。
郑朝阳沉稳地补充著细节,眼神锐利依旧。白玲穿著合体的列寧装,剪了利落的短髮,比几年前成熟干练了许多,偶尔插话,条理清晰。
田丹则安静地听著,嘴角噙著温婉的笑容,只是那目光,时不时会落在王业身上,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探寻和关切。
话题不知怎么转到了,四九城的变化和平日生活。
“说起来,王业你小子!”郝平川灌了一口酒,抹了把嘴,粗大的手指点著王业。
“回四九城这么久了,也不见你张罗个人问题?还单著呢?要不要哥们儿给你介绍个文工团的?保证水灵!”
他大大咧咧,完全没注意到旁边郑朝阳和白玲瞬间微妙起来的眼神,以及田丹脸上那温婉笑容的细微凝固。
王业端起酒杯,笑了笑,正要开口。
旁边的郑朝阳抢著打圆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拍了下郝平川的手臂:“老郝!你这张嘴!王业还用得著你操心?”
“人家王干事现在红星轧钢厂后勤干得风生水起,听说还是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呢!个人问题肯定自有安排!”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田丹,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提醒。
白玲也端起茶杯,微笑著看向王业,语气温和却带著转移话题的意图:
“是啊,王业同志做事一向有主见。对了,听说你住南锣鼓巷那边?离我们单位倒是不远,有空…”她话未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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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王业平静地放下酒杯,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所有的声音,目光坦然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身边的田丹脸上,带著一丝歉意,却无比清晰地说道:
“我已经结婚了。我爱人…怀了孩子,快六个月了。”
轰!
如同一声惊雷,在雅间內炸响!
喧囂戛然而止!郝平川举到一半的酒杯僵在半空,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郑朝阳端著茶杯的手猛地一顿,茶水差点泼洒出来!白玲脸上职业化的微笑瞬间冻结,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炉火的噼啪声、窗外隱约的市声,在这一刻被无限放大,衬托著雅间內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带著巨大的震惊和探寻,落在了王业身上,又飞快地、带著某种小心翼翼的担忧,聚焦在了王业右手边的田丹身上!
田丹脸上的温婉笑容如同被寒风吹散的薄冰,一点一点、清晰地褪尽了血色。
她放在膝上的双手猛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藏蓝色裤缝,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那双总是明亮、充满智慧和温度的眸子,此刻失去了焦距,茫然地、失神地看著面前那碟油亮的醋溜木须,仿佛那是什么从未见过的陌生之物。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的失落和冰冷感,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的四肢百骸!
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结婚了?孩子都快六个月了?怎么可能?!
这个念头,如同魔咒般在她脑海中疯狂盘旋、撞击!
她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在寂静的午夜,在繁忙工作的间隙。
她想过他或许还在战场上,或许负了伤在休养,或许也像她一样埋首於新中国建设的洪流中…
她甚至想过,如果他向她伸出手,她该如何回应…唯独没有想过,会是这样的答案!
会是这样快!快到她刚刚燃起一丝微弱的、不敢言说的希冀,就被现实这盆冰水彻底浇灭!
雅间內的死寂持续了足足有十几秒,沉重得令人窒息。
炉火的光芒跳跃著,將每个人脸上那凝固的震惊和不知所措映照得格外清晰。
“咳咳…”郑朝阳第一个反应过来,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端起酒杯,脸上挤出极其不自然的笑容。
他的声音带著,刻意的洪亮和一种急於打破僵局的慌乱。
“哎呀!这…这是大喜事啊!天大的喜事!老王!你这小子!不声不响干大事啊!”
“恭喜恭喜!来来来!这杯必须干了!为了嫂子!为了未来的小侄子!”
他几乎是喊著说完这些话,试图用巨大的音量驱散那令人窒息的沉寂和角落里那份无声的心碎。
郝平川也终於从石化状態中惊醒,他脑子虽然慢半拍,但也察觉到气氛不对和田丹苍白的脸色。
他连忙跟著端起酒杯,瓮声瓮气地附和:“对对对!老郑说得对!恭喜啊老王!”
“你这速度够快的!来来来!干一个!嫂子是哪儿的?啥时候带出来让兄弟们认识认识?”
他试图用直白的热情冲淡尷尬,却显得更加不合时宜。
白玲看著田丹那失魂落魄、仿佛瞬间被抽空了灵魂的样子,心中一阵心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自然:“恭喜你,王业同志。这么大的喜事,是该好好庆祝。”
“嫂子身体还好吧?在哪个医院检查的?需要帮忙的话儘管说。”
她试图將话题引向更具体、更生活化的方向,希望能给田丹一点点缓衝的时间。
眾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王业身上,带著复杂难言的情绪——有震惊、有疑惑、有祝福、也有深深的不解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郑朝阳的酒杯还高高举著,郝平川也端著杯,白玲关切地望著他,都在等待他的回应,等待他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或者至少將这场面圆过去。
王业的目光缓缓掠过眾人,最终停留在身旁那个低垂著头、盯著桌面菜餚、身体控制不住微微颤抖的田丹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极力压抑的悲伤和难以置信的失落。
他端起自己的酒杯,站起身,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坦诚:
“谢谢大家。” 他先是对著郑朝阳、郝平川、白玲点了点头,然后目光转向田丹的方向,语气变得更加郑重,带著深深的歉意,
“我爱人叫秦淮茹,是红星轧钢厂的普通工人。我们…是在去年经我父亲老战友介绍认识的。她很善良,很朴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