锻火院外。
温香暖舍,灯光明亮。
曲迎缓缓关上房门,隨手褪去厚重大氅,来到床榻边坐下,揉捏眉心。
严陌走上近前,端起茶壶,为其倒了一盏热茶,漫不经心地问道:
“曲师兄,那徐辉如今已死,你我接下来该如何?”
曲迎瞥向正氤氳著雾气的热茶,神情有些恍惚,片刻后才幽幽开口道:
“你我二人本是凡俗之身,並无资格传承法脉,本该庸碌浑噩地度过半生,未料竟是搭上了『青圣教』的东风,这才顶替了两位道学门生的身份,拜入了玉袖道统。
“从最底层的凡役做起,每日劳筋苦骨、旰食宵衣……这一步一步走来,全凭你我自己的努力!
“我承认,曾德崖对於你我二人而言,的確有再造之恩,但自从你我成为监役的这两年以来,也没少诱骗三院凡役,成为『青圣教』的修行口粮。
“煦春坊周遭的『三大姓』,之所以会与『青圣教』搭上关係,暗通渠道,输送利益……也全赖你我扶持翠梳楼掌柜,从中转圜调和。
“事到如今,这『恩情债』,偿还的也差不多了。”
曲迎长嘆口气,眯眼望著窗外深邃夜色,久久无言。
严陌冷哼一声,道:
“终日为他人所利用,平白沾染罪孽,本就非我所愿!
“如今趁著此次机会,却是可以与那『青圣教』撇开关係,自此你我二人天地逍遥,不受任何人节制束缚!”
曲迎沉吟少许,表情由忧转喜,端起茶杯浅啜一口,冷声道:
“你我身份隱秘,如今只有『青圣教』清楚,那曾德崖以为可凭此把柄拿捏你我,那便是大错特错!
“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间,岂能鬱郁久居人下?
“与其灰溜溜地逃走,不如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严陌美眸流转,惊讶道:
“莫非曲师兄已经想到办法了?”
曲迎饮尽杯中茶水,旋即重重落回桌案,眯眼道:
“暂先不急,除了你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人,也对曾德崖恨之入骨!”
……
次日,清晨。
一道火云飞梭凌空虚渡,於空中拖曳耀目灼光,好似天外石火一般,自九院上空一晃而过。
工院內,一名新凡役心中好奇,不由得抬头张望。
“这是熔金谷的火云梭,看著架势,应当是哪座工院有师兄踏入炼气一重,前去谷內聆听师兄师姐传法授道了!”
旁边之人提醒道,语气不免悵然。
那新入门不过两日的凡役,再次抬头张望,满脸羡慕嚮往之色。
“修道中人,当如是也!”
……
火云梭速度奇快,几个辗转,便已飞离九院。
於熔金谷上空收敛遁光,落在一座恢宏殿宇前。
尘雪飞卷之间,一道裹著棉袍,眉宇清朗的少年身影,於火云梭內缓步踱出。
而在其身旁,则还偕同一麵皮白净,身著玄朱色道袍的执事弟子。
便见其轻轻招手,一道灵光自袍袖飞出,绳索一般缠绕火云梭。
眨眼功夫,飞梭陡然缩小,被其收归袍袖之中。
“王甫师兄好手段,师弟佩服!”
晏沉见状,適时恭维道。
“小手段罢了,不值一哂!”
王甫嘴上如此,却明显颇为受用。
接引对方来熔金谷后,他本打算叫其自个儿摸索方向,寻找焱轩殿所在。
九院凡役前往谷內,聆听讲道,有几个没吃过亏、碰过壁的?
一方面是熔金谷有心磨一磨这些凡役的心性,另一方面,確实无人有此閒暇,手把手地引导区区一位凡役。
话虽如此,但王甫转念一想,那些凡役之中,又有几个曾被祝师姐亲自“赐法”?
而这位晏沉不仅说话好听,更是屡次叫他在祝师姐那里得到讚许,令他这些日如沐春风,心情大好。
念及此处,王甫便也不再端著架子,边走边说道:
“师弟乃是第一次来熔金谷吧?”
晏沉落后半个身位,点了点头。
“师兄明鑑!”
王甫微微頷首,语气悠悠道:
“便叫师弟知晓,我熔金谷內共有『三大殿』,分別是焱轩殿、明堂殿以及法元殿。
“焱轩殿共分两层,第一层乃是谷內藏书之所,平日也被用於传道讲法;第二层则布设诸多修行『道阁』,供谷內执事使用。
“凡役若要入此修炼,不仅需要谷內执事介绍担保,还需按时缴纳法钱,一个时辰,作价一千法钱。
“明堂殿为谷內执事处理公务之处,无甚可说。
“至於法元殿,则负责收拢下三院炼製法器,並清点数帐,输送八脉,乃是熔金谷的核心所在!”
晏沉闻言暗暗点头,如此格局,却与下三院十分类似。
“果真是一脉相承,不知那被称作『道传之地』的玉袖八脉,又是何种模样?”
心绪闪动之间,晏沉已隨著王甫步伐,穿过一座座亭楼玉宇,假山水榭,沿著碎石子路,朝著焱轩殿的方向靠近。
不时便有谷內执事经过,与王甫点头示意。
偶尔会遇到一两个迷了路途的凡役弟子,王甫心情颇佳,便也隨口几句,点明方向。
“师弟你看,那里便是华彩楼,而焱轩殿,则就在其正对面。”
走了一刻钟有余,王甫忽地顿足,眯眼遥望那座高耸琼楼。
“每日晨时,华彩楼的琉璃瓦片便会映照万千华彩,映衬的焱轩殿也光彩焕然,也算熔金谷一大景致!”
晏沉抬眼望去,好似朝阳流转眼波,眸光晕红,满目瀲灩。
“九院凡役上千,却又有几人能亲眼目睹此等景观?”
二人又行了数十步,脚下碎石小路逐渐变为青色石阶,王甫指了指那座恢宏殿宇,道:
“晏师弟你瞧,那里便是焱轩殿了。
“你到了那里后,莫要进入殿內,只需在外面寻一处蒲团坐下即可。”
“多谢师兄指教!”
晏沉道了个稽首。
旋即转过身去,沿著青色石阶,朝著那座宽宏殿宇走去。
瞧著晏师弟在外围挑了个蒲团坐下,王甫满意点头,正要离开。
一转身,便见一位身著青灰色道袍的青年,正朝他小跑而来。
“孟执事?”
王甫略显诧异地看著对方,问道:
“你不在丹嵐谷待著,跑来我们熔金谷做甚?”
孟廉苦著一张脸,颇为无奈道:
“还不是郑主事的吩咐……罢了罢了,我问你,那个名叫『晏沉』的凡役,你可否替我將他叫到此处,我有事与他相说。”
王甫闻言,面色古怪,但想到那位“郑主事”,当下也不再多问,只是摇头苦笑道:
“孟执事却是来迟了一步,我那位晏师弟,如今正於焱轩殿前聆听讲道,短时间內,怕是无法抽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