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口交託几句,祝师姐闔上自始至终也未曾正视过晏沉的眸子,轻抬柔夷,玉指微挑,轿帘抖落间,似有清气涌动,香融风中。
目送著那驾马车渐渐远离,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
这才有一名中年道人缓步走出,乃是熔金谷內的一位执事弟子。
“这位师弟,且隨我来罢!”
“有劳师兄了!”
晏沉稽首一礼,心中仍回味著方才祝师姐言中精义。
磨刻院、採石院、锻火院——此为熔金谷下辖三院,每一院都各有一位监役。
若【仙官玉坠】所示不虚,早先所见杀人劫货的二人之一,便是锻火院监役曲迎,至於另外一人名叫严陌,是採石院的监役。
“果真是人材济济!”
念头闪动间,晏沉紧隨中年道人,离开坊市主路,朝著山脚处走。
山路湿滑,二人消磨了小半个时辰,这才来到山麓边一间白墙黑瓦的小院。
便是三谷设在山下的招新之处。
名为——英材院!
只见两头石雕瑞兽蹲踞门前,门墙上悬匾额,书有“玉袖”两个遒劲大字。
另有一副楹联刻於门柱,晏沉口中轻轻吟诵——
“玉简丹青留名宿,袖书令章鉴英材!”
二人次第进入小院,来到正堂,早有负责接洽的熔金谷执事在此等候。
“王老,又见面了,最近身子可还好啊?”
中年道人一只脚才跨过门槛,脸上便已堆起了笑,颇为熟络地与对方打起了招呼。
主持招新的管事名叫王贵安,十九岁拜入玉袖派,从凡役混到监役,摸爬滚打半辈子,如今六十九岁,落了一身伤病。
近几年凭著老资歷,被熔金谷安了个凡役招新的閒职,算是人尽其材,发挥余热。
“好什么好,近来九院大量招新,我这把老骨头都累了一上午了!”
“这不显得您尽心尽责嘛!”
二人相互寒暄了一番,王贵安这才將目光落在晏沉的身上,问道:
“这是新招来的凡役吧?被分至哪一谷,哪一院?”
“熔金谷,锻火院。”
中年道人简单回应,旋即便玩笑似对晏沉说道:
“王老是咱们玉袖派的老资歷,见识与眼界还要在许多三谷弟子之上,你小子可要好好与他老人家打好交道,若能得到几句良言,对你今后都大有受用!”
“你又给我这老头子戴高帽!”
王贵安佯装不悦,嘴角却是抑制不住地上扬。
二人又是一番客套,最后中年道人言称有事,先一步离开。
王贵安缓缓坐回原位,抚平摊在桌案上的线装名册,提笔饱墨,头也不抬地问了数个问题。
姓甚名谁?
籍贯出身?
可有凭证之物?
可有引荐书信?
一连串问话好似连珠炮弹,上句接著下句,若非晏沉心中早有腹稿,且聊熟於胸,只怕情急之下还真会出现疏漏。
“原来是上阳晏氏,几十年前也算中流乡族,如今嘛……嘖嘖嘖!”
王贵安瞅著刚刚记录好的身份信息,隨手翻开一本大部头,勘察比对,確认无甚错漏之后,这才拉开一旁桌匣,从中取出一枚小巧令牌,摆在桌上。
“此为锻火院凡役的身份凭证,稍后你凭此令牌去寻院中监役,他自会安排其他的琐碎事宜。”
王贵安声音疲乏,双目微闔,自觉交代的差不多了,便生出挥手赶人的念头来。
但下一刻,一张红彤彤亮堂堂的票子,便是在王贵安浑浊眼前一晃而过,再一眨眼,竟精准无误地落在了桌案名册的夹页当中。
“王管事,您的法钱掉了。”
晏沉也不矫情,他表面上是炼气乡族出身的晏氏子弟,实则不过是上了几年粗浅道学的凡俗中人,对於脚下这方地界的了解十分有限。
是以想从这位“老资歷”口中套些有用信息。
王贵安瞄了眼法钱的面额,十分自然地將之收起,也不摆什么脸色,只是瞥了眼晏沉身上的破烂棉袍,淡淡开口道:
“好歹也是一乡族子弟,缘何弄得如此狼狈?”
晏沉闻声不由嘆气,苦哈哈地將自己遭遇劫修之事说了一遍。
王贵安好似早有预料一般,身子靠向椅背,淡淡道:
“那些劫修虽然腌臢粗野,目无法度,但某种程度而言,也算是我玉袖派的『试金石』,如若连这一关都过不去,谈何拜入道统,传承法脉?”
晏沉嘴角苦涩,佯作出怨懟之色,嘆息道:
“如若离家之时,能学得一两门功法道术,也不至於在这些山野小贼手上吃亏……”
“小辈安敢胡言?”
王贵安闻言,脸色陡然一板。
但旋即想起什么,不由耐著性子,认真解释道:
“自八位【仙官】降世,结束『道泯』时代,並於大荒州境建立道统,传承法脉,已有九万余载。
“法脉森严,雷池难越,大荒四州,莫不如是!
“在我南暮仙州,唯有道统治下,拥有敕令符章的乡族、道学,方有资格举荐门中子弟,拜入道统,传承法脉。
“此为成材得道之正途!自古如此,焉能改易?”
儘管晏沉只为挑起王老登话头,但反覆听得此言,心中仍难免感嘆。
所谓“道统”好生霸道,非但將一州法脉尽皆捏在掌心,拿捏乡族更宛若摆弄孩童,若想修炼本族法脉,居然还需要拜入道统,然后才有修炼资格。
若要拜入道统,除非出身乡族,亦或道学举荐,否则別无他法。
如此一来,岂不是绝了天下九成人修道之心?
念及此处,晏沉心中微微凛然,不禁又问:
“既非乡族出身,又无道学举荐,似这类人,可有机会得道么?”
“那不就是散修?上不继道统,下不承法脉,所修所练,儘是被道统筛去的驳杂糟粕,大多出自那些早已灭尽的旁门小道,不值一哂。”
王贵安语气颇为鄙夷,似是生怕这些话语污了自己唇舌。
“可笑他们当中一些蠢材,竟还將这些外道奉如圭臬,妄想百余年后形成乡族,好得到拜入道统门墙的机会,简直是痴人说梦!”
晏沉心中瞭然,拋开自己这般的俗子凡夫,坊市外的那些劫修,应该也属於对方口中的“旁门小道”一类。
也难怪玉袖派对於这些存在不甚在意。
被拦在门外的蚊蝇虫豸,不值得自己多费气力,任由它们四处撞壁,自生自灭便是。
王贵安连著说了一大堆话,兴致终究是有些淡了,颇有些疲乏地揉了揉眉心。
少顷,復又转身,浑浊老眼望向高大书柜,似是在寻找什么。
短暂停顿后,王贵安这才缓缓伸手,在晏沉略显炙热的目光中,取来一本线装书册。
“本来是要你见过监役之后,才能再回到这里领取你族中法门。
“只不过老夫我早就觉得这样麻烦,中间经过监役之手,更少不了扯皮盘剥之事,不如直接交於你,你省下法钱,老夫我则乐得清閒!”
晏沉却並未留心王老头的絮叨之言,此刻他的注意力,已然全被那小小的线装书册所吸引。
蓝色封皮,上书一行古朴楷书——
《赤霞明燧驭术》!
这便是上阳晏氏的族传功法?
想不到,我竟真的有成材修道之机!
晏沉一时神游物外,下意识便要伸手,去轻轻触碰这本珍贵道书。
王贵安一把拍开晏沉的手,举起两根手指,不假顏色道:
“《赤霞明燧驭术》,上阳晏氏族传功法,属丙火道,作价两千法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