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通往苏荔父母家的高速公路上。
苏荔半倚在副驾驶座上,脑袋枕著车窗,正眯著眼看向窗外。
眼前,是不断后退的冬日田野,萧瑟而空旷。
驾驶座上,正在开车的少年傅闻屿坐得笔直,时不时偷瞄她的侧脸。
他换上了一身她之前给他买的浅灰色羊绒衫和休閒裤,头髮柔软地搭在额前。
却仍驱散不去他眉宇间的稚嫩。
汽车停在伺服器,中途休息时。
“傅闻屿”小声开口,手指无意识地绞著安全带,“苏荔,待会见到你爸爸妈妈,我待会该说什么?我有点害怕。”
苏荔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少年清澈的眸子里盛满了不安。
这模样,忽然就和记忆里某个久远的画面重叠了。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目光涣散,声音里带上了一点恍惚的温柔,“你知道吗?你以前也是,第一次正式见我妈妈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少年眼睛微微睁大:“真的?”
“嗯。”苏荔点点头,嘴角弯起弧度。
“那时候我们刚毕业不久,你攒了很久的钱,请她在学校附近最好的餐厅吃饭。”
“点菜的时候,你连菜单都拿反了。我妈后来偷偷跟我说,觉得你这孩子实诚,有点傻气,但眼神乾净,对我是真心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夏天傍晚。
穿著廉价但洗得发白的衬衫的年轻男孩,绷著脸,背挺得笔直。
给她妈妈倒茶时,连手都在抖。
却还在努力找话题,笨拙地夸她妈妈年轻,夸她菜做得好吃。
那时的紧张,是因为珍视,是因为想把最好的一面展现给她最在意的人。
可是后来呢?
后来,那个会在她妈妈面前紧张到手心出汗的傅闻屿,变成了连陪她回趟家,都觉得是浪费时间应酬的傅总。
他不再需要紧张,因为他已经不在乎了。
包括她的感受,包括她家人的期盼。
心臟猛地一缩,尖锐的疼痛猝不及防地袭来。
苏荔眼眶瞬间就热了,视野变得模糊。
她赶紧眨眨眼,想逼回那不合时宜的泪水,可一滴滚烫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滑落,砸在手背。
“苏荔?”少年立刻察觉了她的异常,声音都变了调。
“你怎么了?別哭......”
他慌乱地伸手,冰凉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笨拙地想去擦她的眼泪。
可眼泪越擦越多,他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索性解开安全带,侧过身,捧住她的脸。
低头时,柔软的唇轻轻印在她湿润的眼角。
“別哭......”他吻去咸涩的泪,声音闷闷的,带著心疼,和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是苏荔,我知道,现在的我,真的、真的是最爱你的。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爱。”
他的吻轻柔灼热,带著少年特有的纯粹。
没有技巧,只有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苏荔闭上眼,任他吻去泪水,心里那块冷冻多年的冰,仿佛又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暖,撬开了一丝缝隙。
是啊,別说他了,就连她这个当事人,都不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不过想想也是,三年前发生的事,除了她出的那场车祸......
就是傅闻屿换了林薇,做了他的助理。
那么突然,又断崖式的不爱了,除了他爱上了別人,又能是为什么呢。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重新睁开眼,对他勉强笑了笑:“我没事,就是,想起以前的事了。”
少年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確认泪水止住了,才稍稍鬆了口气。
但依然紧紧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开,“待会见到叔叔阿姨,我一定好好表现。”
他郑重其事地保证,眼神认真得像在宣誓。
苏荔心里酸软一片,点了点头。
-
晚饭的气氛比苏荔预想的要平静。
或许是因为她在电话里说了傅闻屿会一起回来,妈妈一向苍白的面容,似乎都红润了不少。
甚至还做了满桌的菜,都是傅闻屿爱吃的。
红烧排骨燉得软烂,清蒸鱸鱼撒著翠绿的葱花。
少年傅闻屿假扮成傅闻屿的样子,坐在她身边,背挺得笔直。
吃饭时,他很少主动夹菜,只在妈妈给他夹菜时礼貌地道谢,然后安静地吃完。
“闻屿啊,最近工作还顺利吗?”爸爸抿了口酒,隨口问道。
少年放下筷子,认真地回答:“谢谢爸关心,最近在跟进几个新项目,虽然忙,但很有挑战性。”
他的语气不卑不亢,措辞谨慎。
苏荔在一旁听著,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他在模仿,模仿三十岁的傅闻屿说话的方式,以及他思考问题的角度。
甚至某些细微的表情,都像极了。
可终究是不一样的。
三十岁的傅闻屿说这些话时,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算计和掌控。
而少年说这些时,眼神清澈,偶尔会下意识地看向她,像是在確认自己说对了没有。
“有挑战是好事。”爸爸点点头,又给他倒了点酒,“年轻人就是要多歷练,荔荔在京市,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就跟家里说。”
少年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看了苏荔一眼,然后轻声说:“她很好,是全世界最好的妻子。”
这话说得太真,真得让苏荔心口发涩。
她低下头,扒拉著碗里的米饭,不敢去看任何人的眼睛。
就在这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
她本来没想理,可震动接二连三,执著得让人心烦。
她擦了擦手,拿出手机,解锁——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止了。
是傅闻屿发来的消息。
没有文字,只有一张照片。
照片是在夜晚拍的,角度是从下往上。
昏黄的路灯,熟悉的红砖楼......以及她家亮著灯的窗户。
照片下面,跟著一行小字:【苏荔,我不会允许你的身边有其他人。】
苏荔的手指开始发抖。
她很明白,这张照片意味著什么。
傅闻屿现在是疯了吗?放著那么大的恆屿不管不顾,竟然找她,找到了她家楼下?!
妈妈注意到她的异样,温柔地轻声询问,“荔荔,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没事。”苏荔强迫自己扯出一个笑容,颤抖著按熄了屏幕。
她下意识看向身旁的少年。
他正在认真听爸爸说话,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另一个自己就在楼下,不知道这场温馨的假象,隨时可能被那个男人戳破。
“......”一瞬间,苏荔大脑疯狂运转,想了一千八百种,该怎么跟父母解释,这世界上有两个傅闻屿”的藉口。
“叮咚——”
门铃就在这时响了。